其实方才在霍记林提到那一高一矮两位男人是同行时,顾知意对他们的身份心中就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早在入场前,白宵宁就提醒过她,今晚这场酒会,同林机械的葛文祥也在场。
她能想到来这里拓展客户,别人自然也能,但白宵宁的话仍然让她心中兀自一惊。
酒会方才开始半小时,葛文祥下手竟如此之快,已经谈好了不少单子,这等效率,实在是令人咂舌,难怪同林机械能够这么快在经销商那里抢占市场。
听到白宵宁的恭维,矮个男人脸上浮现出一丝迷茫,回过头看看同伴,两人面面相觑,并不知道这人是何方神圣,还是霍记林先反应过来,为二人介绍了白宵宁的身份。
矮个男人眼中的迷茫也随之化为崇拜,他赶紧对着白宵宁拱了拱手,黝黑的脸上堆满了笑,在眼角炸开一朵菊花。
“哎呀没想到我这点小买卖,竟然还惊动了大名鼎鼎的白总,您是分分钟几个亿上下的人,我这点小买卖,让您见笑了。”
说完他连忙端起酒杯碰向白宵宁的杯子,顾知意看到他的杯口压得很低,几乎快要触到对方杯底。
“哪里的话,买卖没有大小,今天大家可都在盛传,同林机械的葛总,为人实在,价格厚道,可都对您交口称赞呢。”
白宵宁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顾知意一眼。顾知意瞬间就接收到了他传递的信号——葛文祥今晚的收割,还是源于低价的战略,看来同林是铁了心将价格战打到底。
但葛文祥却似浑然不觉白宵宁在揭自己的老底,反倒是挠挠头,看起来有几分不好意思。
“都是兄弟们抬爱,白总,不怕您笑话,咱这人也没什么花花肠子,就一条,绝不多挣兄弟们一分钱!您去市场上打听打听,我可以承诺,只要同等产品,市场上有人报价比我们同林低,您拿着对方的报价来,我全单都打八折!嗝——”
话还没说完,葛文祥打出一个酒嗝来,浓重的酒气随之散开来,看来今晚他的确是没少喝。与他一道的高个男人听见这话,忙不迭地作势要去捂住他的嘴。
“老葛快别说了,你这今晚酒喝多了吧?啥话都敢承诺?咱这行利润这么低,八折?你不得赔得裤衩子都掉了?!”
但或许是葛文祥的嗓门太大,或许是场内早已流传了他的八折之说,几人说话间,已有一些人“闻风而来”,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骑虎难下,葛文祥却全然不顾同伴的劝阻,反倒更加来劲。
“哎,老周,你这是什么话,今天高兴嘛,我自然要拿出最大的诚意来,就是亏一点,就当交了这些个有文化的好朋友,也是划算的,我老葛这辈子没什么文化,今天能有幸来到这高材生云集的地方,真是让我‘蓬荜生辉’啊。”
葛文祥不合时宜的用词惹得众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他倒是实在,说自己没什么文化,还整出个现挂来。
但顾知意却笑不出来。
今天以前,她从没见过葛文祥,但在她的设想中,那个轻而易举就打败了顾建国,抢走了顾氏集团市场份额的人,该是一个同样精明能干的企业家,而不是眼前这样一个连成语都用不对的土老板。
她十分明白,对于商人来说,合作伙伴有没有文化不重要,实实在在的利益才是更重要。憨厚老实的葛文祥,靠着这样扮猪吃老虎的方式,攻城略地,逼得顾建国和整个顾氏集团几乎快要溃不成军。
畜牧养殖行业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在顾氏集团失掉两地的经销商订单之前,顾知意从未听说过有同林这样一家企业,但市场本就不是一成不变的,随时会有人异军突起,随时会有人倒地不起,这就是白宵宁所说的,丛林。
丛林中什么样的人都有,而胜利的法则只有一个,那就是活下去,活到最后。
见顾知意短暂失神,白宵宁轻轻拍拍她的大臂,将她唤回现实。
没错,她与葛文祥本就都不是农大eba的校友,今天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自己的公司开拓市场,除此之外,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顾知意看得出,葛文祥今天这场“赔本赚吆喝”的戏码,是为霍记林而来。
霍普牧业前日刚刚公告发行一笔定增,用于在内蒙新建一座现代化智慧牧场。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霍普有意在行业内置起一个标杆项目,而作为他们这些设备供应商,只要能从中分哪怕一杯羹,也足以将自己喂饱。
要是能拿下霍普这一单,之前在经销商那里丢失的零售订单,不仅可以弥补,甚至可以说是不值一提了。
可偏偏又是被这个葛文祥搅了局。
“呵呵,看来这葛总也是个性情中人,正好我方才在和顾小姐聊,我们内蒙那边准备新建一个牧场,需要配套一系列的设备,正在招标,葛总若是有兴趣,可以来投下标。老周,要不你也一起?”
霍记林似乎与这人很熟,但对方听了他这话却连连摆手,避之唯恐不及。
“算了算了,他们要上赶着赔钱交朋友,我周远航可不傻,可不干这赔钱的买卖。”
霍记林倒不计较,哈哈一笑,“老周你这话说的,做生意嘛,本来就是货比三家,你情我愿,我话也说在前面,咱们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这可是我们霍普明年的重点项目,摊子铺得比较大,花钱的地方也很多,光是那块地就花了几个亿,所以预算不会太多,质量达标的情况下,就是价低者得,各位也有个心理准备啊。”
“是是是,我们一定尽心尽力,尽心尽力。”葛文祥似乎毫不在乎霍记林的提醒,只满口答应,让顾知意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她本就是为了避开与同林的低价竞争,才转而开拓新的市场,没想到这葛文祥如骨附蛆,也闻着味儿挤了进来。
顾知意隐隐有种预感,有了同林从中搅局,这原本诱人的一块肥肉,将变成一根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可她是顾建国的女儿,是顾氏集团新的掌舵人,她绝不认输。
一股胜负欲突然从顾知意心头涌起,霍普牧业这一单,她一定要从同林手中抢过来。
宴会厅的水晶灯在头顶折射出炫目的光芒,觥筹交错间,在微醺中,顾知意的脉搏砰砰跳动,让她有一种不真实的亢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