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九章老砖厂的哭声
车间的铁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
胖子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车间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破碎的高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混杂着铁锈和灰尘的气息,闻着让人喉咙发痒。
哭声是从车间深处传来的。
很轻,很细,像小猫的呜咽,断断续续,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小雨?”胖子试探着喊了一声。
哭声停了。
过了几秒,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是……是王哥吗?”
是王小雨的声音。胖子记得这个声音,那天在扎纸店听她奶奶说话时,她在旁边小声应了一句,就是这个调调。
“是我!”胖子赶紧说,“你别怕,我来救你了!”
他摸索着往前走。车间里堆满了废弃的机器设备,生锈的传送带、倒下的钢架、散落的砖块,乱七八糟挡着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手电光在黑暗中晃动,照亮了墙上斑驳的涂鸦和地上厚厚的灰尘。
“我在这儿……”声音是从一个砖块堆后面传来的。
胖子绕过去,手电光一照,看见了一个女孩。
王小雨被绑在一张破旧的木椅子上,双手反绑在背后,双脚也被捆着。她穿着失踪时那身碎花布衣,头发散乱,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哭得红肿。看见胖子,她眼泪又下来了:“王哥……救我……”
胖子赶紧跑过去,从裤兜里掏出小刀,开始割绳子。绳子很粗,是那种老式的麻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但很结实。
“谁把你绑在这儿的?”胖子一边割一边问。
“是……是小雪。”王小雨抽噎着说,“她……她变了,变得好可怕。她把我带到这里,绑起来,说……说要等我奶奶来……”
“你奶奶?”胖子一愣,“你奶奶知道你在哪儿?”
“不知道。”王小雨摇头,“小雪说,她会去告诉我奶奶,让我奶奶一个人来。如果报警,或者告诉别人,她就……她就杀了我。”
绳子终于割断了。胖子扶起王小雨:“能走吗?”
“能……”王小雨站起来,但腿一软,差点摔倒。胖子赶紧扶住她。
“我们快走。”胖子说,“先出去再说。”
他扶着王小雨往外走。可刚走了几步,车间里的灯突然亮了。
不是电灯,是挂在车间顶棚上的几盏老式汽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点着了,发出昏黄的光。灯光照亮了整个车间,也照亮了站在车间门口的那个人。
刘小雪。
她就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这衣服胖子没见过,不是她今天穿的那身。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苍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胖子,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王哥,你来啦。”她说,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完全变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胖子把王小雨护在身后,握紧了手里的小刀:“小雪,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刘小雪歪了歪头,像是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我需要她啊。”
“需要她干什么?”
“需要她的命。”刘小雪笑了,笑容很甜,但眼神却冰冷得吓人,“她的命很干净,很纯粹,是最好的祭品。我已经等了三天了,就等今天——阴历十五,月圆之夜,最适合献祭的时候。”
胖子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他拉着王小雨往后退,眼睛四处扫视,想找别的出口。
车间很大,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扇铁门,远处还有几扇小门,但都关着。窗户很高,够不着。
“别找了。”刘小雪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像猫一样,“这里只有这一个出口。而且……你以为你带着她,能跑得掉吗?”
她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
车间里的那些废弃机器,突然开始震动。生锈的齿轮转动,传送带“嘎吱嘎吱”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中钻出来。
胖子看见,那些机器的缝隙里,涌出了一股股黑气。黑气在空中凝聚,渐渐形成了人形——是那些在棉纺厂井底见过的黑液人形,但数量更多,密密麻麻,几乎挤满了半个车间。
“老板……”胖子心里一沉,他知道自己上当了。这根本就是个陷阱,刘小雪——或者说控制刘小雪的那个东西——目标根本不是王小雨,而是他,是老板。
“王哥,你知道吗?”刘小雪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你身上有很特别的气息。虽然你不是修行者,但你在那个扎纸店待久了,身上沾染了张清玄的星火气息。这种气息,对‘它’来说,是很好的补品。”
“它?”胖子问,“它是什么?”
“井底的主人。”刘小雪说,“不,应该说……是镜中的主人。吴文渊供养了它八十多年,用无数怨魂喂养它,就是为了让它降临。可张清玄坏了我们的好事,毁了镜阵,伤了它的本体。现在,它需要新的养料,需要新鲜的、纯净的生命力。”
她看着胖子,眼睛渐渐变成了暗红色:“你,还有这个小姑娘,就是最好的养料。”
黑液人形开始逼近。它们没有五官,但胖子能感觉到,它们在“看”着他,那种贪婪的、渴望的注视,让他浑身发毛。
“小雨,躲到我身后。”胖子说,虽然他自己也怕得要死,但这时候,他必须站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黄符——张清玄给的护身符。符纸在手中微微发热,发出淡淡的金光。
黑液人形碰到金光,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碰到水。但它们数量太多,前赴后继,金光在一点点黯淡。
胖子咬咬牙,又掏出了那把小刀。刀身很凉,但在金光的照耀下,似乎也泛起了一层微光。
“来啊!”他喊道,声音在颤抖,但握刀的手很稳,“有本事就来!”
刘小雪笑了:“勇气可嘉。可惜……没用。”
她抬起手,五指张开。那些黑液人形突然加快了速度,像潮水一样涌向胖子。
金光终于支撑不住,“啪”的一声碎裂。护身符化作了灰烬。
胖子挥刀砍向最近的一个黑液人形。刀刃砍进黑气中,像是砍进了粘稠的泥浆,拔都拔不出来。更多的黑气缠上了他的手臂,冰冷刺骨,像无数条蛇在往皮肤里钻。
“王哥!”王小雨尖叫。
胖子想喊她快跑,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黑气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脖子,正在往脸上爬。
就在这时候,车间顶棚突然“轰”的一声破开了一个大洞。
砖块、灰尘、碎木哗啦啦掉下来。一道身影从破洞中跃下,稳稳落在地上。
是张清玄。
他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短剑,剑身泛着淡淡的金光。落地瞬间,他手腕一抖,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金光所过之处,黑气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迅速消融。那些缠着胖子的黑液人形发出凄厉的尖啸,缩了回去。
“老板……”胖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张清玄没看他,目光落在刘小雪身上:“果然是你。”
刘小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盯着张清玄,眼睛里的暗红色光芒越来越盛:“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再去扎纸店找你。”
“井底的东西,已经附在你身上多久了?”张清玄问。
“三天。”刘小雪——或者说,附在她身上的那个东西——说,“从王小雨看见井里的那张脸开始,我就选中了她最好的朋友作为容器。这个小姑娘心思单纯,怨念少,最容易控制。”
“你想干什么?”
“复活。”它说,“吴文渊用八十年的时间喂养我,让我从一面镜子里的残念,变成了可以影响现实的存在。但还不够,我需要一具真正的身体,需要活人的生命力,才能完全降临。”
它指了指王小雨:“她的命很干净,很适合做我的新身体。而这个胖子……”它看向胖子,舔了舔嘴唇,“他身上的星火气息,能帮我稳固魂魄,让我更快适应这具身体。”
张清玄冷笑:“你想得挺美。”
“不然呢?”它歪了歪头,“你能阻止我吗?张清玄,你现在的状态,连平时一半的实力都没有。井底那一战,你消耗太大了。现在的你,拿什么跟我斗?”
张清玄没说话,只是握紧了短剑。它说得对,他确实没恢复。但……
“谁说我要一个人跟你斗?”他说。
话音刚落,车间外突然传来警笛声。紧接着,铁门被“砰”的一声撞开,林瑶带着七八个警察冲了进来。他们手里都拿着枪,枪口对准了刘小雪。
“不许动!”林瑶喝道。
刘小雪——或者说那个东西——笑了:“警察?普通人?你觉得他们能奈何得了我?”
它抬起手,那些黑液人形再次凝聚,朝着警察们扑去。
枪声响起。子弹穿过黑气,打在后面的墙上,溅起一串火花。但黑气只是晃了晃,又继续前进。
“没用!”林瑶喊道,“子弹伤不了它们!”
张清玄深吸一口气,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短剑上。剑身上的金光暴涨,照亮了整个车间。
“林警官,带人退后!”他喝道。
林瑶立刻指挥警察们后退,同时把胖子和王小雨也拉到了安全区域。
张清玄提着短剑,一步步走向刘小雪。金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像一层薄薄的光晕,把周围的黑暗逼退。
“你疯了!”那个东西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慌,“用精血催动星火,你会死的!”
“那就试试。”张清玄说。
他举起短剑,剑尖对准刘小雪。金光在剑尖凝聚,越来越亮,像一个小太阳。
刘小雪——或者说那个东西——尖叫起来。她身上的黑气疯狂涌动,试图抵挡金光。但金光所过之处,黑气像遇到克星一样迅速消散。
“不——!”它发出最后的惨叫,“我不甘心——!我花了八十年——!就差一点——!”
金光彻底淹没了它。
黑气消散了。
刘小雪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她眼睛里的暗红色光芒消失了,恢复了原本的黑色,但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魂魄。
张清玄收起短剑,脸色苍白如纸。他晃了晃,差点摔倒。林瑶赶紧跑过来扶住他:“张老板!”
“我没事……”张清玄喘着气,“去看看那女孩……”
林瑶让两个警察去检查刘小雪。她自己扶着张清玄坐下,从包里拿出水和巧克力:“快,补充点能量。”
胖子也凑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把小刀,刀身上沾着一点黑气的残渣:“老板,您没事吧?”
“死不了。”张清玄接过水喝了一口,看向王小雨,“她怎么样?”
王小雨被一个女警扶着,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好了一些。她看着倒在地上的刘小雪,眼泪又下来了:“小雪……她怎么会……”
“她被井底的东西附身了。”张清玄说,“不过现在没事了。那东西已经被我打散了。”
正说着,检查刘小雪的警察抬起头:“林队,这姑娘还有呼吸,但昏迷不醒。要送医院吗?”
“送。”林瑶说,“通知她父母。”
她又看向王小雨:“你也去医院检查一下,然后送你回家。你奶奶肯定急坏了。”
王小雨点点头,又看向张清玄和胖子:“谢谢……谢谢你们……”
“应该的。”胖子说,然后小声嘀咕,“虽然差点把我吓死……”
张清玄瞥了他一眼:“谁让你一个人来的?”
胖子缩了缩脖子:“我……我是怕小雨出事……”
“下次再敢乱跑,扣三个月工钱。”
“老板……”胖子苦着脸。
林瑶忍不住笑了:“行了,先回去再说。这里交给后续人员处理。”
她扶着张清玄站起来,往外走。胖子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车间。
那些黑气已经彻底消失了,只有几盏汽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车间深处,那个砖块堆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好像……是一面镜子。
巴掌大的铜镜,静静躺在砖块之间。
“老板……”他拉了拉张清玄的袖子,“那边有面镜子……”
张清玄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一凝:“去拿过来。小心点。”
胖子走过去,捡起镜子。镜子很凉,镜面已经氧化发黑,但背面还能看出梅花图案——和井底那面镜子一模一样。
他把镜子递给张清玄。张清玄接过镜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收进了背包。
“这是……”林瑶问。
“吴文渊的镜子。”张清玄说,“应该是那东西带出来的。先收着,回去再研究。”
一行人走出老砖厂。外面停着好几辆警车,红蓝警灯闪烁,把夜空映得忽明忽暗。
张清玄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很亮,悬在夜空中,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中之主……真的被打散了吗?
他摸了摸背包里的那面镜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回到扎纸店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胖子打开店门,屋里还亮着灯,那碗鸡汤还在桌上,已经凉透了。
“老板,您先坐,我去热热汤。”胖子说。
“不用了。”张清玄在八仙桌旁坐下,“你也累了,去睡吧。”
“那怎么行,您今晚消耗这么大,得补补。”胖子端着鸡汤进了厨房。
林瑶没走,在张清玄对面坐下:“张老板,今晚的事……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王铁柱和王小雨恐怕都……”
“应该的。”张清玄说,“那东西本来也是冲我来的。”
他顿了顿,又问:“刘小雪那边,医院怎么说?”
“刚接到消息,人醒了,但什么都不记得了。”林瑶说,“医生说可能是受到惊吓导致的暂时性失忆。她父母在陪着,情绪还算稳定。”
“失忆也好。”张清玄说,“总比记得那些事强。”
胖子热好鸡汤端出来,给张清玄盛了一碗,也给林瑶盛了一碗:“林警官,你也喝点,暖暖身子。”
林瑶接过碗,道了声谢。三人坐在灯下,默默喝汤。
鸡汤还是那么香,炖了这么久,鸡肉已经完全烂了,汤汁浓郁,带着药材的甘甜。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服了很多。
“老板。”胖子小声问,“那井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张清玄放下碗,从背包里拿出那面铜镜:“是镜子里滋生的怨灵。吴文渊当年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这面镜子,发现镜子能吸收怨气,滋养灵体。他就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怨魂,喂养镜子里的东西。”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长生。”张清玄说,“或者说,为了换取力量。他和镜中之主做了交易——他帮它收集怨魂,帮它降临现实;而它,给他延寿,给他力量。”
林瑶皱眉:“所以他才能活一百多岁?”
“嗯。”张清玄点头,“但这种长生是有代价的。他必须不断献祭,否则契约就会失效,他会立刻衰老死亡。而且……镜中之主也在慢慢侵蚀他的意识,最后把他变成傀儡。”
他顿了顿,补充道:“井底那些骨头,就是这些年来他献祭的人。有些是意外死亡的,有些……可能是他亲手杀的。”
胖子打了个寒颤:“那王小雨……”
“她是下一个目标。”张清玄说,“她的命格很干净,生辰八字也特殊,是很好的祭品。刘小雪被附身后,就一直在策划这件事。先让王小雨看见井里的东西,制造恐惧,削弱她的阳气。然后在她奶奶去庙里的时候,把她带走,准备在月圆之夜献祭。”
“那为什么又把她绑在老砖厂?”
“因为我在井底破了阵法,伤了镜中之主。”张清玄说,“它需要时间恢复,也需要更多的养料。所以它改变了计划,用王小雨做诱饵,想把我引出来,一网打尽。”
他看了看胖子:“而你,就是那个添头。”
胖子苦着脸:“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林瑶忍不住笑了:“好了,没事就好。不过张老板,那东西真的被打散了吗?”
张清玄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知道。镜中之主这种存在,很难彻底消灭。我只能说,它现在暂时不会出来作乱了。但以后……”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事情,还没完。
喝完了汤,林瑶起身告辞:“张老板,你好好休息。局里那边我来处理,有进展我再通知你。”
“辛苦了。”张清玄送她到门口。
林瑶走到胡同口,回头看了一眼。扎纸店的灯还亮着,窗户里映出张清玄和胖子的身影。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到店里,胖子正在收拾碗筷。张清玄叫住他:“明天买只鸡,炖汤。”
“还炖?”胖子一愣,“老板,您这两天喝太多鸡汤了吧?”
“给你喝的。”张清玄说,“你今晚受了惊吓,喝点鸡汤压压惊。”
胖子眼睛一亮:“真的?谢谢老板!”
“从你工钱里扣。”
“老板……”胖子脸又垮了。
张清玄没理他,转身往后院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胖子一眼。
“胖子。”
“哎?”
“下次再敢一个人乱跑……”张清玄说,“我就真扣你工钱。”
说完,他进了屋,关上了门。
胖子站在原地,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哼着跑调的小曲,开始刷碗。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把院子照得像白昼一样。
而在张清玄的房间里,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面铜镜。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但那张脸,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他在笑。
是镜子里的倒影在笑。
张清玄眼神一凝,手指在镜面上画了个符。金光闪过,镜子恢复了正常。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镜中之主,还会再来的。
他收起镜子,躺到床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清辉。
这一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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