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山谷间缓缓流动,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这片刚刚经历战火的土地。
张清玄站在半山腰,看着下方被掩埋的桑坤营地。烟尘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淡淡的血腥味。身后,获救的苦力们或坐或躺,大多数人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陈子轩正在给伤员做简单包扎,动作已经比最初熟练许多。阿月蹲在哥哥阿山身边,用溪水浸湿布条,小心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污垢。阿山的左腿明显变形,但意识清醒,正低声安慰着妹妹。
“别哭了……我这不是还活着么。”阿山用苗语说。
“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阿月红着眼睛,手上动作却轻柔。
张清玄收回目光,从怀里取出镇魂玉。玉石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但边缘那道裂痕已经延伸到接近玉石中心,旁边又添了一道细小的新痕——刚才在矿洞里动用星火之力破阵时,玉石又被侵蚀了少许。
他默默计算时间。
从湘西拿到镇魂玉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天半。裂痕扩散速度比预想的快,原本预估的三天时限,现在可能只剩两天半,甚至更短。
“玄哥。”陈子轩走过来,手里拿着半瓶矿泉水,“喝点水吧。”
张清玄接过,喝了一口:“伤员怎么样?”
“大多是皮外伤,有几个骨折的,需要尽快送医。”陈子轩压低声音,“阿月的哥哥左腿是陈旧伤,应该是半年前被桑坤的人打断的,没好好治,骨头长歪了。”
“能走吗?”
“勉强能,但得有人扶着。”陈子轩顿了顿,“玄哥,我们接下来……”
“分头行动。”张清玄把水瓶递回去,“你带陈建业和阿月兄妹回雾隐山。陈建业身上的降头术,让凌薇想办法解。阿月兄妹……给他们一笔钱,送阿山去治腿。”
陈子轩一愣:“那你呢?”
“我去鬼王城。”张清玄语气平静,“时间来不及了。”
“我跟你去!”
“不行。”张清玄看着他,“陈建业需要人照顾,阿月兄妹是普通人,得有修行者护送。而且……雾隐山那边需要人手。林瑶被捕,胖子一个人看店,凌薇和明远刚从湘西回来,都需要帮手。”
陈子轩还想说什么,张清玄抬手制止:“这是命令。”
“……是。”陈子轩低下头,握紧了拳头。
他恨自己还不够强,不能陪玄哥去最危险的地方。
张清玄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这些人安全送回去。这比跟我去拼命更重要。”
陈子轩重重点头。
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几辆越野车沿着山路驶来,车身上有红十字标志——是边境的医疗救援队,还有两辆武警的车。
显然是有人报了警。
“应该是附近村寨的人看到这边动静。”阿月走过来,“桑坤在这片作恶多年,早就该有人来管了。”
车队在山腰停下。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率先下车,看到几十个衣衫褴褛的苦力,脸色一变:“快!担架!急救包!”
武警带队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军官,皮肤黝黑,眼神锐利。他走到张清玄面前,敬了个礼:“同志,是你们报的警?”
“不是。”张清玄说,“桑坤的营地发生内讧,引发爆炸坍塌。这些人是从矿洞里逃出来的苦力。”
军官看了看被掩埋的营地,又看了看张清玄和陈子轩的穿着——两人身上都有血迹和灰尘,但站姿挺拔,眼神清明,显然不是普通游客。
“你们是……”
“路过的。”张清玄说,“看到有人被困,顺手帮了一把。”
军官沉默几秒,没有追问细节。在边境这种地方,有些事情不需要问得太清楚。
“感谢你们。”他说,“这些人我们会妥善安置。受伤的送医院,没伤的做笔录后联系家属。”
“有两个人需要特别照顾。”张清玄指向陈建业和阿山,“一个中了降头,神志不清;一个腿伤需要手术。我们会派人护送他们回内地治疗。”
军官看了看陈建业呆滞的眼神,又看了看阿山变形的左腿,点头:“可以。我们这边医疗条件有限,送回去也好。”
救援工作有序展开。苦力们被分批带上车,每个人在上车前都朝张清玄深深鞠躬——虽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但他是把他们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人。
阿月扶着哥哥上了医疗车,又跑回张清玄面前。
“张大哥。”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张清玄,“这个给你。”
张清玄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用红绳穿着的银质吊坠,造型是一只展翅的鸟,工艺古朴,表面有岁月留下的磨损痕迹。
“这是我奶奶留下的护身符。”阿月认真地说,“她是苗族的巫医,说这只‘寻路鸟’能带迷途的人找到正确的方向。你……你要去的地方一定很危险,带着它,也许有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张清玄看着少女清澈的眼睛,没有推辞:“谢谢。”
“应该是我谢你。”阿月眼圈又红了,“谢谢你救了我,救了我哥哥,救了这么多人……我、我不知道怎么报答……”
“好好活着,照顾好你哥哥,就是最好的报答。”张清玄把护身符戴在脖子上,银坠贴在胸口,传来一丝凉意。
阿月用力点头,转身跑向医疗车。车开动前,她从车窗探出头,大声喊:“张大哥!一定要平安回来!”
张清玄挥了挥手。
医疗车和武警车队陆续驶离,山腰上只剩下张清玄、陈子轩,以及依然眼神空洞的陈建业。
“玄哥,我们现在走吗?”陈子轩问。
“先处理一下尾巴。”张清玄看向山林深处。
陈子轩警觉地握紧铜钱剑:“还有人?”
“吴潘的人不会这么轻易放弃。”张清玄说,“血云降被破,降头师逃了,但他们一定会把我们的位置报上去。下一波追杀,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他走到越野车旁,从后备箱里取出坤叔给的假车牌和证件,快速更换。又把车身上的血迹和灰尘大致清理了一下。
“上车。”张清玄坐进驾驶座,“我送你们到边境检查站,然后你们换车回雾隐山。”
陈子轩把陈建业扶上车,自己坐进副驾驶。
越野车发动,沿着山路驶向国境线。
一路上,三人都没说话。陈子轩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检查着背包里的符咒和药品。陈建业靠在后座,眼神依然空洞,但偶尔会眨一下眼睛,像是被困在身体里的灵魂在挣扎。
两小时后,前方出现边境检查站。
张清玄把车停在路边隐蔽处,从怀里掏出两张银行卡——一张是胖子的,一张是陈子轩的。
“这个你带回去。”他把卡递给陈子轩。
陈子轩一愣:“玄哥,这是……”
“你和胖子的工资。”张清玄说,“我给你们存的。密码都是六个八。”
“我不要。”陈子轩摇头,“我是富二代,不缺钱。”
“这是你自己挣的。”张清玄看着他,“从你跟我第一天起,每次出任务都有提成。虽然你从来没问过,但我都记着账。”
他把卡塞进陈子轩手里:“拿着。万一……”
他没说下去。
陈子轩眼眶发红,握紧了卡:“玄哥,你一定会回来的,对吧?”
“当然。”张清玄笑了笑,“等我把师父救醒,把玄冥揍趴下,就回来。到时候这卡我还得拿回来——你们花的每一分钱,都得从自己工资里扣。”
陈子轩破涕为笑:“老板,你还是这么抠。”
“这叫精打细算。”张清玄推开车门,“走吧,检查站那边我已经联系了人,会安排车送你们回去。”
三人下车。张清玄把陈建业交给陈子轩,又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是明远给的九转还魂丹。
“这个你带着。”他把木盒塞进陈子轩口袋,“万一陈建业情况恶化,给他服一颗,能吊命三天。”
“玄哥,这太贵重了……”
“人命更贵重。”张清玄拍拍他的肩,“去吧。”
陈子轩扶着陈建业走向检查站。走了几步,他回头,看着站在车旁的张清玄。
晨光中,那个穿着灰t恤和旧解放鞋的男人站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山岩上的松树。他的表情平静,眼神深邃,仿佛前方不是九死一生的鬼王城,而只是一次普通的远行。
“玄哥!”陈子轩大喊,“活着回来!等你吃胖子做的红烧肉!”
张清玄挥了挥手。
看着陈子轩和陈建业通过检查站,坐上提前安排好的车,张清玄才转身上车。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驾驶座上,从怀里拿出镇魂玉。
玉石上的裂痕,又扩大了一丝。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收起玉石,发动车子,调头驶向另一条路——通往西南更深处的山路。
那里,是鬼王城的方向。
---
傍晚时分,越野车驶入一个偏僻的山间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十几户人家。张清玄把车停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馆前,下车走了进去。
旅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正坐在柜台后看电视。见有客人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单间一百,押金五十。”
“住一晚。”张清玄递过去两张钞票。
妇人收了钱,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203,上楼左转。热水晚上八点到十点,过时不候。”
张清玄接过钥匙上楼。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窗户对着后山,能看到茂密的树林和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放下背包,先去卫生间冲了个澡。热水冲去身上的灰尘和血迹,也冲走了一些疲惫。但胸口的镇魂玉贴在那里,传来温润却又带着裂痕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
洗完澡,他换上干净衣服——还是同样的灰t恤和长裤,只是从背包里拿出的备用装。然后他坐在床边,摊开坤叔给的地图。
鬼王城位于西南边境的深山中,地图上只有一个模糊的标记,没有具体路线。坤叔在标记旁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此地多瘴气,有去无回者众。若必往,请于月圆之夜循血光而行。”
月圆之夜……
张清玄看向窗外。今天是农历十三,后天就是月圆。
他还有两天时间赶到鬼王城外围,然后在月圆之夜进入。
时间刚刚好,却也紧得让人窒息。
正看着地图,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凌薇发来的信息:
“师兄,我们已回雾隐山。师父情况稳定,但还魂草的光又弱了些。镇魂玉如何?”
张清玄回复:“已得,但有裂痕,最多维持两天半。我明早抵达鬼王城外围,后天月圆之夜进入。”
几秒后,凌薇直接打来电话。
“师兄,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她的声音带着焦虑,“等我过去,我们一起……”
“不行。”张清玄打断她,“雾隐山需要人坐镇。胖子看店,子轩护送陈建业回去,林瑶被捕需要周旋,师父需要人照顾。你是茅山现在最能打的人,必须留在那边。”
“可是……”
“没有可是。”张清玄语气平静,“凌薇,你是未来的茅山掌门,要学会权衡大局。我去鬼王城是私仇,也是救师父的唯一方法。但雾隐山那边,是所有人的家。家不能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凌薇的声音低了下去,“师兄,你一定要回来。茅山……需要你。”
“我会的。”张清玄说,“帮我照顾好大家。”
挂断电话,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扎纸店柜台上的紫砂壶,胖子在厨房炖肉的背影,林瑶穿着警服皱眉的样子,陈静薇优雅地喝茶,陈子轩一脸崇拜地喊“玄哥”……
还有师父玉衡真人,那个曾经仙风道骨,如今却奄奄一息的老人。
他必须回去。
不只是为了救师父,也为了回到那个有烟火气的扎纸店,回到那些等他的人身边。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深山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虫鸣和远处的风声。
张清玄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身,从背包里取出那面小铜镜。
镜面黯淡,镜灵还在沉睡。在泰国帕辛纳拉寺一战,镜灵消耗过大,至今没有恢复。
“镜灵。”他轻声呼唤。
镜面微微泛起白光,但很快又暗下去。镜灵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主人……我太累了……需要休息……”
“我知道。”张清玄说,“你好好休息。等这件事结束,我给你找最好的养魂材料。”
镜面白光闪了闪,像是点头,然后彻底沉寂。
张清玄收起铜镜,又拿出阿月给的护身符。银质的寻路鸟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用手指摩挲着鸟翅上的纹路,忽然感觉到一丝奇异的波动。
不是灵力,也不是邪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力量。
苗族巫医的传承么……
他把护身符戴好,重新躺下。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时刻保持着警惕。但奇怪的是,一夜无事——没有追杀者,没有邪祟,甚至没有噩梦。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张清玄就醒了。
他收拾好背包,下楼退房。旅馆老板还在睡觉,他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悄然离开。
越野车在晨雾中驶出小镇,驶向更深的山。
越往里走,路越难走。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再变成砂石路,最后干脆没有了路,只剩下野兽踩出来的痕迹。张清玄不得不放慢车速,艰难地在山林间穿行。
上午十点,他抵达地图标记的最后一个参照点——一座废弃的护林站。
护林站已经破败不堪,木屋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杂草。张清玄把车停在隐蔽处,背上背包,徒步进山。
按照坤叔的信息,从这里到鬼王城,还有至少三十公里山路。而且最后一段是“无人区”,连当地猎人都不敢进。
张清玄调整了一下呼吸,星火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驱散着山林间的湿气和寒意。他迈开脚步,走进密林。
山路崎岖,但对他如今的体质来说不算什么。他走得很快,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眼睛不时扫视四周,耳朵听着风声、鸟声、以及任何可疑的声音。
走了约两小时,前方出现一条溪流。
溪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张清玄蹲下,用手捧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正要起身,忽然听到下游传来动静。
是人声。
而且不止一个。
他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拨开灌木丛,看到下游约五十米处,有五六个人正在溪边休息。
都是壮年男子,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手里拿着步枪和砍刀。他们的装备很专业,但身上的气质……不像军人,也不像雇佣兵,更像是一群亡命徒。
张清玄仔细听他们的对话。
“妈的,这鬼地方到底还要走多久?”一个光头骂骂咧咧。
“地图上说是今天傍晚能到。”另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说,“吴老板说了,抓到张清玄,赏金再加一百万。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老大,那小子真有那么邪乎?听说桑坤那边去了两拨人,全折了。”
“邪乎也得干。”刀疤脸冷笑,“咱们东北七虎什么时候怕过事?再说了,吴老板给了家伙——”
他拍了拍腰间,那里挂着一个黑色的布袋,袋口露出一截森白的骨头。
是南洋的法器。
张清玄眼神冷了下来。
果然是吴潘的人。而且这次来的,比之前那批亡命徒更专业,还带着邪术法器。
他数了数,一共六个人,武器装备精良,其中那个刀疤脸身上有淡淡的邪气波动,应该懂一些粗浅的南洋邪术。
硬拼不是不行,但会消耗体力,暴露位置。
张清玄想了想,悄然后退,绕到这群人的上游。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胖子特制的“迷魂粉”——用几种草药和符灰混合而成,无色无味,吸入后会让人昏睡三小时。
胖子原话说:“老板,这是我从一本古书上看来的方子,专门用来对付半夜来店里偷东西的小贼。您带着,万一用得上呢?”
现在还真用上了。
张清玄把迷魂粉撒进溪水。粉末遇水即溶,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
然后他退回密林,静静等待。
十分钟后,下游传来几声闷响——是人倒地的声音。
又等了五分钟,确认没有动静,张清玄才走过去。六个壮汉横七竖八地躺在溪边,都陷入了深度昏迷。他们的武器散落一地,那个黑色布袋掉在刀疤脸手边。
张清玄捡起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截人的指骨,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是南洋的“咒杀骨”,用特殊方法炼制,能远程诅咒目标。
他手指一搓,星火之力涌出,指骨“嗤”的一声燃起金红色的火焰,瞬间化作灰烬。
然后他检查了一下这几个人,把他们身上所有武器和通讯设备全部破坏,又用藤蔓把他们捆在一起,拖到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做完这些,他继续上路。
这次的小插曲没有耽误太多时间,但让张清玄更加警惕。吴潘的悬赏已经引来了不止一批人,越靠近鬼王城,危险可能越多。
下午三点,他翻过一座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山谷,谷底弥漫着浓重的灰白色雾气,看不清具体情况。但能感觉到,雾气深处,有一股庞大而阴冷的气息正在酝酿。
那就是鬼王城。
张清玄站在山脊上,看着下方的雾谷。
月圆之夜,循血光而行。
还有一天。
他找了处隐蔽的岩缝,简单布置了一下,作为今晚的宿营地。然后他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星火之力在体内缓缓运转,修复着连日奔波的疲惫。胸口的镇魂玉传来温润的灵力,与星火之力相互滋养。
但玉石上的裂痕,又扩大了一分。
张清玄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玉石。
时间,还剩两天。
他必须在这两天内,进入鬼王城,找到玄冥,取到他的血,然后赶回雾隐山。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他收起玉石,从背包里取出干粮和水,简单吃了些。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月圆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