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钉在脚边的水泥地上,发出“铮”的颤音,箭尾的黑色羽毛还在微微晃动。
张清玄三人背靠背站着,被王判官和十几个鬼卒围在火葬场废弃厂房中央。昏黄的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影子。空气里有股浓郁的霉味,混杂着鬼卒身上散发的阴冷气息。
王判官站在包围圈外,灰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那滴鬼王本源血的玉瓶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手中,暗红色的液体在瓶内缓缓流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张清玄,交出契约印记。”王判官的声音嘶哑而平静,“镜中之主的残魂对地府有大用。你留着它,只会害了它。”
张清玄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对着月光。那里确实有一个淡淡的银色印记,形状像一面小铜镜,平时几乎看不见,此刻却微微发着光——镜灵感应到了危险。
“它不愿意。”张清玄说。
“它只是一缕残魂,没有选择的权利。”王判官摇头,“地府需要它来修复‘孽镜台’。那是审判亡魂的重要法器,百年前受损后,地府的审判效率大减,导致无数冤魂滞留在人间。镜灵若能融入孽镜台,就能恢复其部分功能。”
原来如此。
张清玄明白了。王判官不是要奴役镜灵,而是要用它来修复地府的法器。听起来很正当,甚至可以说是“大义”。
但——
“那是它的自由。”张清玄说,“它选择了我,就是我的责任。我不能把它交给任何人,哪怕是地府。”
王判官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那我就只能用强了。”
他一挥手,鬼卒们同时举起手中兵器——不是钢叉,而是一种黑色的锁链,锁链顶端有勾爪,专门用来拘魂索魄。
“小心!”老鬼低喝一声,桃木拐杖往地上一顿,一层淡金色的光幕在三人周围撑起,“这是地府的‘勾魂链’,被缠上会直接损伤魂魄!”
话音未落,十几条勾魂链已经飞来,像黑色的毒蛇,直扑张清玄!
凌薇第一时间挡在张清玄身前,铜铃摇响,清越的铃声在厂房里回荡。声波与勾魂链相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条链子被震偏,但更多的链子绕过声波,继续扑来!
老鬼挥舞拐杖,金光化作一道道弧形斩击,劈开几条链子。但鬼卒太多了,而且配合默契,攻击从四面八方袭来,防不胜防。
一条链子突破了防线,缠向张清玄的左腕!
就在链子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张清玄掌心的银色印记猛地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嗡——!”
整个厂房都被白光笼罩。那白光不是普通的亮光,而是像镜子反射阳光一样,纯粹、锐利、带着某种穿透一切虚妄的力量。
勾魂链在白光中寸寸断裂,化作黑烟消散。鬼卒们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后退——他们这种阴物,最怕的就是这种纯净的镜光。
白光中心,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
是镜灵。
但它现在的样子,让张清玄心里一紧。
原本已经凝实到近乎实体的灵体,此刻变得半透明,边缘在不断波动,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它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灵动,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主人……”镜灵的声音直接传入张清玄脑海,虚弱得像随时会断线的风筝,“对不起……我只能……做到这样了……”
它在燃烧残魂。
张清玄能感觉到,掌心的印记在发烫,那是镜灵在强行抽取本源力量,不惜代价地释放镜光。这样下去,它真的会魂飞魄散。
“停下!”张清玄低吼,“镜灵,停下来!”
“不行……”镜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主人保护过我很多次……这次……换我保护主人……”
白光越来越盛,整个厂房像被浸泡在液态的光里。墙壁、地面、窗户,所有表面都开始浮现出镜面的反光。那些反光里,映照出无数破碎的画面——有张清玄在茅山练剑的场景,有他在扎纸店扎纸的画面,有和胖子、林瑶、陈静薇在一起的片段……
这是镜灵的记忆,也是它的世界。
“镜中世界……”王判官脸色终于变了,“你疯了!强行开启镜中世界,你的残魂根本撑不住!”
“撑不住……也要撑……”镜灵的声音越来越弱。
白光猛地一收,然后爆发!
不是向外爆发,而是向内收缩,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空间开始扭曲、折叠,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无数碎片旋转着,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照着一个不同的场景。
强大的吸力传来。
“抓住东西!”老鬼大喊,桃木拐杖深深插入地面,但拐杖也在一点点被拔起。
凌薇抱住一根水泥柱子,但柱子表面开始出现裂纹。
鬼卒们更惨,他们本就是灵体,对空间扭曲几乎没有抵抗力,一个个被吸向漩涡中心,惨叫着消失在碎片中。
王判官怒喝一声,灰袍鼓胀,浓郁的阴气在他身周形成护罩,勉强抵挡住吸力。但他也在一点点滑向漩涡。
只有张清玄,站在漩涡边缘,没有抵抗。
因为他掌心的印记在发光,那是镜灵在保护他。
“主人……跟我来……”镜灵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张清玄深吸一口气,主动走向漩涡。
“师兄!”凌薇想拉住他,但手伸到一半就被吸力扯开。
张清玄回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然后转身,一步踏进漩涡。
天旋地转。
像是掉进了一个万花筒,无数破碎的画面从身边飞过。他看到了三岁的自己,在茅山后山追蝴蝶;看到了十二岁的自己,第一次画出完整的符咒;看到了二十岁的自己,在师父面前发誓要守护茅山;看到了被废修为的那天,自己跪在雨中的背影……
然后画面变了。
变成了扎纸店。胖子在厨房炖肉,香气飘满院子;林瑶坐在柜台前查账,眉头紧皱;陈静薇优雅地喝茶,阳光洒在她侧脸上;陈子轩在院子里练剑,笨手笨脚地砍断小树苗,然后一脸惊慌地喊“玄哥我不是故意的”……
这些,都是镜灵“看”到的。
它虽然大部分时间在沉睡,但醒着的时候,一直在默默看着这一切。
画面继续飞逝。
鬼王城的血池,玄冥狰狞的脸,镇魂玉破碎的白光,平安清澈的眼睛,阿月担忧的表情,老妇人熬药的身影……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片纯白。
张清玄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上下左右都是无边无际的白,没有方向,没有边界。只有他,和对面的镜灵。
镜灵现在的样子更透明了,像一层薄雾,随时会散去。
“主人……”它轻声说,“这里是镜中世界的最深处……我的‘心象空间’……”
“镜灵,你……”张清玄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时间不多了。”镜灵笑了笑——如果那团薄雾的波动能算作笑的话,“强行开启镜中世界,燃烧了太多本源……我大概……撑不过一刻钟了……”
“有什么办法能救你?”张清玄急声问。
镜灵沉默片刻:“有……但很难……”
“说!”
“需要三样东西:一滴‘纯阳之血’,用来稳固我的灵体;一颗‘养魂珠’,用来温养残魂;还有……一面‘无垢镜’,作为我的新载体。”镜灵的声音越来越轻,“纯阳之血……主人你现在给不了……养魂珠在茅山藏宝阁……无垢镜……听说在白月寨……”
张清玄记下了。
纯阳之血,应该是修行纯阳功法之人的精血。他现在修为尽废,给不了。但胖子……胖子是白月寨圣女后人,体内或许有特殊血脉?
养魂珠在茅山,要拿到就得回山,但现在的茅山……
无垢镜在白月寨,正好,他本来就要带平安去白月寨找圣泉。
“我会找到这些东西。”张清玄看着镜灵,一字一句地说,“等我。”
镜灵轻轻晃动:“我相信主人……但现在……你得先离开这里……”
它抬起“手”,周围的白色空间开始波动,浮现出一扇门。
“这扇门通往现实……但王判官也在镜中世界里……他一定会想办法抓我……”镜灵说,“主人,你出去后,立刻关闭镜中世界的入口……把我……留在这里……”
“不行!”张清玄立刻否决,“我怎么能——”
“这是唯一的办法。”镜灵打断他,“镜中世界由我掌控,王判官在这里实力受限,抓不到我。但如果在现实,他随时能再来……主人你现在保护不了我……”
张清玄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无力。
又是这种无力感。
因为弱,所以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灵)。
“主人,别难过。”镜灵的声音温柔下来,“能遇见你……我很开心……在镜子里沉睡了那么多年……是你唤醒了我……让我看到了这么多……有趣的事……”
它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边缘一点点化作光点。
“答应我……好好活着……照顾好平安……还有胖子……林警官……陈小姐……他们都很在乎你……”
光点越来越多。
“还有……帮我跟胖子说……他做的红烧肉……真的很香……虽然我吃不到……但闻着就……”
声音断了。
镜灵完全化作无数光点,在白色空间里飘散。那些光点没有消失,而是缓缓凝聚,重新化作一面古朴的铜镜——正是张清玄一直带在身边的那面。
铜镜落在他掌心,冰凉,沉重。
镜面上,映出他苍白的脸。
“镜灵……”张清玄喃喃。
铜镜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
它还活着,但已经虚弱到连灵体都无法维持,只能退回最原始的法器形态。
张清玄握紧铜镜,走向那扇门。
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王判官的声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张清玄,留下铜镜!”
张清玄回头,看到王判官从一片扭曲的空间里走出来,灰袍破损,脸色更加青灰,显然在镜中世界里也吃了亏。但他眼神依旧冰冷,盯着张清玄手中的铜镜。
“判官大人,”张清玄平静地说,“镜灵已经虚弱到无法维持灵体,对你修复孽镜台没有用了。”
“就算只剩一缕残魂,也有用。”王判官说,“交出它,我可以保你平安离开鬼市。”
“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今天就别想走了。”王判官抬起手,周围的白色空间开始波动,浮现出无数黑色的锁链——他竟然在镜灵的空间里,强行施展地府法术!
锁链如潮水般涌来。
张清玄没有退。
他举起铜镜,镜面对准王判官。
“镜灵,”他低声说,“借我一点力量。”
铜镜震动,镜面泛起微光。
虽然微弱,但确实是镜灵在回应。
张清玄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镜面上。鲜血没有流下,而是被镜面吸收,铜镜的光芒亮了一分。
“以我之血,唤镜之光——”
他念诵镜灵曾经教过他的咒文。那是镜灵在沉睡前的某一天,半开玩笑地说“万一我哪天又睡着了,主人可以用这个叫醒我”。
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铜镜爆发出最后的白光,虽然不如之前强烈,但足够刺眼。白光化作一道光束,射向王判官!
王判官不敢怠慢,双手结印,阴气化作一面黑色盾牌挡在身前。
光束与盾牌相撞,没有巨响,只有一种诡异的消融声。盾牌在光束中迅速变薄、透明,最后“咔嚓”一声碎裂。
但光束也耗尽了力量,消散在空气中。
王判官后退一步,嘴角渗出一丝黑色的血——那是鬼修的精血。
他盯着张清玄,眼神复杂:“你宁愿燃烧精血,也不肯交出它?”
“它是我的人。”张清玄说,“谁也不能动。”
沉默。
许久,王判官叹了口气。
“罢了。”他收起架势,“镜灵已经虚弱至此,就算带回去,也修复不了孽镜台。你带它走吧。”
张清玄一愣。
“但记住,”王判官看着他,“地府欠你一个人情。日后若有机会,我会还。”
说完,他一挥手,身形渐渐淡去,消失在白色空间里。
张清玄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直到铜镜再次震动,他才回过神,握紧镜子,推开那扇门。
门外,是火葬场的厂房。
凌薇和老鬼正焦急地等着,看到他出来,两人都松了口气。
“师兄!”凌薇冲过来,“你没事吧?镜灵呢?”
张清玄举起铜镜:“它在这里。”
镜面黯淡,几乎看不到光泽。
老鬼走过来,看了一眼,摇头:“灵体溃散,退回法器形态了……要重新凝聚,至少得温养十年。”
“我等不了十年。”张清玄说,“我要去白月寨,找无垢镜。”
“白月寨?”老鬼皱眉,“那里三十年前就成废墟了,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白月寨的废墟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鬼摇头,“但当年白月寨一夜之间全寨消失,肯定不是天灾。有人说是寨子里供奉的‘山神’发怒了,也有人说是……”
他看了张清玄一眼:“……说是寨子的圣泉里,爬出了不该爬出的东西。”
张清玄沉默。
不管白月寨有什么,他都必须去。
为了平安,也为了镜灵。
“先离开这里。”他说。
三人走出火葬场,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秦岳和胖子在不远处等着,看到他们,赶紧跑过来。
“老板!”胖子眼圈红红的,“你吓死我了!刚才里面白光乱闪,我还以为……”
“我没事。”张清玄拍拍他的肩,“先回扎纸店。”
一行人上车,驶向雾隐山镇。
车上,张清玄抱着铜镜,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
镜面里,映出他疲惫的脸。
也映出,掌心那道淡淡的银色印记,正在缓缓变淡。
那是契约在松动的迹象。
如果印记完全消失,镜灵就真的……
张清玄握紧铜镜。
“等我。”他低声说。
铜镜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
---
下章预告:第五百五十三章,白月寨的传说。回到扎纸店后,胖子讲述了他知道的白月寨往事——他的外婆是白月寨最后一位圣女,三十年前寨子发生变故,外婆带着还是婴儿的母亲逃了出来,不久后就去世了。而母亲也在胖子十岁时病故,只留下一个盐罐和几句话:“如果有一天,你想知道真相,就回白月寨。但记住,不要靠近圣泉。”为了救平安和镜灵,张清玄决定前往白月寨废墟。凌薇、胖子随行,陈子轩也从外地赶回加入。而秦岳则提供了一个重要情报:最近一个月,白月寨废墟附近,已经失踪了七个探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