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月寨回雾隐山镇需要一整天车程。山路崎岖,胖子开得很小心,生怕颠簸加重张清玄的伤势。陈子轩坐在后排,一直翻看着那本泛黄的书,眉头紧锁。
“玄哥,”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昆仑不死草这一页的记载,是不是太……太玄乎了?”
张清玄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怎么说?”
“您看,”陈子轩指着书页,“‘不死草叶,长于昆仑山巅绝壁。有上古神兽陆吾看守,此兽通人言,不喜杀戮,可与之交易。所需之物:纯净童真笑声三声。’”
他抬起头,一脸困惑:“上古神兽?通人言?还要童真笑声?这……这听起来像童话故事。”
胖子一边开车一边插嘴:“老板,会不会是那个冯九指骗咱们的?他既然是玄冥的人,给的书肯定有问题!”
张清玄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山景:“书是真的。”
“您怎么确定?”陈子轩问。
“因为上面的药材记载,和师父当年告诉我的传说一模一样。”张清玄说,“冯九指可能别有用心,但这本书的内容,应该不假。”
他顿了顿:“至于上古神兽陆吾……《山海经》里确实有记载:‘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说它人面虎身,九尾,司天之九部。不过那是神话传说,现实中存在与否,不好说。”
胖子咕哝:“要是真有这种神兽,咱们怎么跟它交易?难不成还得带个孩子去?”
车里安静下来。
纯净童真笑声三声。
平安倒是会笑,但阿月和白月寨经历了这么多事,张清玄开不了口再让他们帮忙。而且昆仑山高路远,带着孩子也不现实。
“先不管这个,”张清玄说,“到了昆仑山脚下再说。也许……有其他办法。”
傍晚时分,车子终于驶入雾隐山镇。
扎纸店所在的胡同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几家早点摊已经开始收摊,卖菜的刘婶正往三轮车上装剩下的菜叶。
“哟,铁柱回来啦?”刘婶看到胖子的车,笑着招呼,“这几天没见你们,去哪儿了?”
胖子停下车,摇下车窗:“陪老板出了趟远门。刘婶,这两天镇上有啥新鲜事没?”
“新鲜事?”刘婶想了想,“哦,对了,昨天有个怪人来你们店里,等了好久呢。”
张清玄心中一紧:“什么样的人?”
“穿着黑衣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刘婶说,“我买菜回来路过,看他站在你们店门口,站了得有个把小时。后来我回家做饭,再出来就不见了。”
黑袍,戴帽。
冯九指。
张清玄推开车门下车,脚步有些急,牵动了经脉,疼得他皱了皱眉。胖子赶紧过来扶他。
扎纸店的门锁完好,但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张清玄抽出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字:
“你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明日午时,镇西十里亭见。一个人来。——冯九指”
字迹潦草,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老板,不能去!”胖子急道,“这明显是陷阱!”
陈子轩也点头:“玄哥,您现在这状态,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张清玄捏着纸条,沉默良久,最终摇摇头:“必须去。”
“为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因为他手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另一样东西。”张清玄说,“往生泪。”
他想起书上的记载:三生石粉需要“往生泪”浸泡七日才能刮取。而往生泪,是将死之人的最后一滴眼泪。
冯九指既然为玄冥收集“哀”之情种,手里很可能就有这种东西——通过让将死之人产生极致的悲伤,收集他们的眼泪。
“可是……”
“没有可是。”张清玄打断胖子的话,把纸条收进口袋,“明天我一个人去。你们在家,哪儿也别去。”
当晚,扎纸店里气氛凝重。
胖子做了红烧肉、炒青菜和鸡蛋汤,但三人都没什么胃口。张清玄只喝了半碗汤,就放下了筷子。
“老板,您多少再吃点。”胖子劝道,“明天……明天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张清玄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怎么,怕我回不来?”
胖子眼圈有点红:“呸呸呸!您别说不吉利的话!”
陈子轩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玄哥,要不……我跟我爸说一声?陈家可以派些人来……”
“不用。”张清玄摇头,“这是修行界的事,普通人来了也没用。而且……”
他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冯九指既然敢约我单独见面,应该不是想硬来。他肯定有所求。”
吃完饭,张清玄回到自己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箱盖,里面是一些旧物——几件道袍,几本笔记,还有一个小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十几张黄符。这些符和凌薇做的不同,纸色已经泛黄,上面的朱砂符文却依然鲜红。这是他三年前离开茅山时,偷偷带出来的——是他自己画的,巅峰时期的作品。
每一张符,都蕴含着金丹期的灵力。
可惜,以他现在练气期的修为,最多只能催动一张。而且催动之后,经脉会再次受损,伤势可能加重。
但明天,他需要底牌。
张清玄抽出一张“雷火符”,小心地收进怀里。其他的符纸重新包好,放回木箱。
正要休息,手机响了。
是凌薇打来的。
“师兄,”凌薇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们回镇上了?”
“嗯,今天刚回来。”张清玄问,“你那边怎么样?师父还好吗?”
“师父还好,就是……就是这两天总是做噩梦。”凌薇压低声音,“梦里一直在喊‘清虚’‘大富’的名字,醒来就叹气。我问他,他也不说。”
张清玄沉默。师父大概是感应到了白月寨的事,或者……通过某种方式知道了清虚师叔的结局。
“师兄,”凌薇顿了顿,“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这两天,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在打听扎纸店的事。”
“什么样的人?”
“像是江湖人,但不是修行者。”凌薇说,“我让林瑶姐查了,说是从省城来的,开着豪车,住的是镇上最好的宾馆。领头的是个年轻人,姓赵,叫赵明轩。”
赵明轩?
张清玄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们打听什么?”
“就打听扎纸店是不是真有高人,能不能处理‘那种事’。”凌薇说,“林瑶姐说,这个赵明轩是省城赵家的人,家里是做房地产的。最近他们家在开发西山那边的一片地,好像……出问题了。”
灵异事件?
张清玄心里一动。他现在需要钱——去昆仑的路费,沿途的吃住,还有可能需要的各种物资。接个单子,赚点钱,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们开价了吗?”他问。
凌薇愣了一下:“师兄,您……您想接?”
“缺钱。”张清玄实话实说,“昆仑山远,这一趟花费不小。胖子和子轩的积蓄不能动,陈静薇和林瑶已经帮了很多,不能再要她们的钱。”
“可是您的身体……”
“接不接,先看看情况。”张清玄说,“你让林瑶帮我传个话,就说扎纸店主回来了。想谈生意,明天下午来店里。”
挂了电话,张清玄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先是冯九指,然后是赵明轩。
都不好对付。
但他没得选。
第二天上午十点,张清玄一个人出了门。
十里亭在镇西的荒郊,是一座破旧的石亭,据说建于明朝,早就没人用了。亭子周围长满了荒草,远处是连绵的丘陵,一个人影都没有。
张清玄走到亭子里,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凳坐下,闭目养神。
十一点五十分,脚步声响起。
一个穿着黑袍、戴着兜帽的人从丘陵后面走出来。他走得很慢,右手拄着一根木杖,左手提着一个黑色的布袋。
正是冯九指。
他在亭子外停下,抬起头,露出兜帽下那张苍老的脸。他的眼睛依然很亮,但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无奈,也有某种决绝。
“你来了。”冯九指开口,声音沙哑。
“我来了。”张清玄睁开眼睛,“你要给我什么?”
冯九指走进亭子,在张清玄对面坐下,把黑色布袋放在石桌上。布袋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玉瓶,瓶身晶莹剔透,能看见里面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
液体中,悬浮着几颗……泪珠形状的水晶。
“往生泪,”冯九指说,“七滴,来自七个将死之人。每一个,都是在极致的悲伤中流下的最后一滴眼泪。”
张清玄看着玉瓶,没有伸手:“条件是什么?”
冯九指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帮我救个人。”
“谁?”
“我孙女。”冯九指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她叫冯小雨,今年八岁。三年前……被玄冥的人抓走了。”
张清玄心中一震。
“你是玄冥的人,”他盯着冯九指,“你孙女怎么会……”
“我不是自愿的。”冯九指苦笑,“三十年前,玄冥找到我,用我儿子的命威胁我,让我替他做事。我做了……我以为做完了,他就放过我们。但三年前,他又抓走了我孙女。”
他伸出那只缺了小指的右手:“这根手指,是我当年想反抗时,被他砍掉的。他说,如果再敢有异心,下次砍的就是我孙女的头。”
张清玄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我。”冯九指说,“但我说的是实话。那本书是真的,里面的记载也是真的。我之所以留给你,是因为……因为只有你,有可能对抗玄冥,有可能救出小雨。”
“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救她?”张清玄问,“我现在这样子,连你都打不过。”
“因为你身上有‘星火’。”冯九指盯着他,“玄冥最怕的,就是星火之力。他说过,那是唯一能克制他‘深渊之力’的东西。”
张清玄皱眉:“你知道星火?”
“知道一点。”冯九指点头,“玄冥说过,星火是‘人性之光’,是‘红尘烟火’,是他要消灭的东西。所以他才会不遗余力地追杀你——不只是因为你是他师弟,更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理念的否定。”
亭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有鸟叫声,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良久,张清玄开口:“我怎么相信你?”
冯九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推给张清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很甜。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爷爷,小雨想你。”
还有一缕头发,用红绳系着。
“这是小雨的头发,”冯九指声音哽咽,“三年前她被抓走时,我偷偷藏起来的。你可以用道术验证,看是不是同一个人的。”
张清玄拿起那缕头发,闭上眼睛,用残存的星火之力感应。
头发里,确实残留着一个孩子的气息——纯净,天真,但……带着恐惧。深深的,持续了三年的恐惧。
他睁开眼睛,看向冯九指。
老人的眼里有泪。
“张清玄,”冯九指颤声说,“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我帮玄冥害了很多人,包括白月寨那七个姑娘……我有罪,我该死。但小雨是无辜的……她才八岁……她在玄冥手里三年了……”
他跪了下来。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跪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前。
“我求你……救救她……”冯九指老泪纵横,“往生泪我给你,三生石的位置我也告诉你……我只求你,救出小雨后,送她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我的命,你随时可以取走。”
张清玄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
恨吗?恨。冯九指助纣为虐,害死了那么多人。
但……他也是一个爷爷,一个想救孙女的爷爷。
“起来吧。”张清玄轻声说。
冯九指抬起头,眼里有希望,也有绝望。
“往生泪我收下,”张清玄说,“但你孙女的事,我现在没法答应你。我自己都自身难保,去不了玄冥的老巢救人。”
“我知道……我知道……”冯九指连忙说,“不急,不急……只要……只要你答应,以后有能力了,救她……”
张清玄沉默片刻,点头:“好,我答应。如果有一天我能杀玄冥,我会尽力救你孙女。”
冯九指长长地松了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一样瘫坐在地上。
“谢谢……谢谢你……”
张清玄收起玉瓶和照片:“三生石的位置呢?”
“在昆仑山,”冯九指说,“但不是山巅,是在山腹里。昆仑山有一条隐秘的洞穴,通往地下深处。那里有一条暗河,就是忘川河的支流。三生石,就在暗河边。”
他详细描述了洞穴的位置和进入的方法,还画了一张简陋的地图。
“不过你要小心,”冯九指提醒,“那里有地府的阴兵把守。虽然只是最低级的鬼卒,但数量很多。以你现在的状态……”
“我知道。”张清玄收好地图,“还有其他要说的吗?”
冯九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还有一件事……玄冥最近,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面镜子。”冯九指说,“一面古镜,据说是唐代的,叫‘阴阳照骨镜’。他说那面镜子,能照出人前世的罪孽,也能……也能收集‘痴’之情种。”
张清玄心中一紧。
七情之种,哀、怒、惧、欲、爱、憎、痴。玄冥已经收集了哀和怒,现在在找痴。
而“痴”,据清虚师叔说,玄冥打算从师父身上收集——师父对当年他被废修为的事,一直耿耿于怀,那是极致的执念。
“那面镜子在哪里?”张清玄问。
“不知道。”冯九指摇头,“玄冥只说在‘有缘人’手里,让我留意古玩市场。但我查了三年,一点线索都没有。”
张清玄记下“阴阳照骨镜”这个名字,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张清玄,”冯九指叫住他,“最后……小心身边人。玄冥的势力,渗透得很深。你看到的敌人,可能不是真正的敌人。你信任的人,可能……也不完全可信。”
张清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里亭,走出荒草地,走上回镇的路。
冯九指的话在耳边回响。
小心身边人。
谁?
胖子?陈子轩?凌薇?林瑶?陈静薇?
还是……师父?
张清玄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现在不是怀疑的时候,现在要做的事太多了——去昆仑,找不死草和三生石,恢复实力,然后……
杀玄冥。
回到扎纸店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店里坐着三个人——胖子、陈子轩,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着名牌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眉宇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焦虑。他身边站着两个保镖模样的人,身材魁梧,眼神锐利。
看到张清玄回来,胖子松了口气:“老板,您可算回来了!这位是赵明轩赵先生,等您很久了。”
赵明轩站起身,伸出手:“张先生,久仰大名。”
张清玄和他握了握手,感觉到对方手心里全是汗。
“赵先生找我,有什么事?”他在椅子上坐下,直接问道。
赵明轩推了推眼镜,斟酌着措辞:“张先生,听说……您能处理一些……普通人处理不了的事?”
“看是什么事。”张清玄说,“先说清楚,再谈价钱。”
赵明轩看了看胖子,又看了看陈子轩,有些犹豫。
“他们都是自己人。”张清玄说,“有话直说。”
赵明轩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们家在开发西山那边的一片地,准备建一个高档小区。但是……工地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工人……接二连三地出事。”赵明轩脸色发白,“第一个是上个月初,一个工人晚上值班,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死在工棚里,死因是……心肌梗塞。但他才三十岁,身体一直很好。”
“第二个是半个月前,另一个工人在挖地基时,突然发疯,说看到‘很多手’从地里伸出来抓他。他被送到医院,现在还在精神病院。”
“第三个是上周,”赵明轩声音发颤,“一个监理晚上去工地检查,第二天……他的尸体在未完工的楼顶被发现。法医说是坠楼,但……但那栋楼才建到三层,怎么可能摔死?”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现在工人们都不敢去上工了,工程完全停滞。我们家投入了十几个亿,再拖下去……公司可能会垮。”
张清玄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问:“那片地,以前是做什么的?”
赵明轩愣了一下:“以前……就是一片荒地,有些坟,但都迁走了。我们按规矩做了法事,还请了高僧超度……”
“高僧?”张清玄挑眉,“哪位高僧?”
“是……是金光寺的明慧大师。”赵明轩说,“他说没问题了,我们才开工的。”
明慧大师张清玄知道,雾隐山镇有名的和尚,据说有些道行。但如果是他处理过还说没问题,那事情可能不简单。
“我要去现场看看。”张清玄说。
赵明轩眼睛一亮:“您愿意接?”
“先看看。”张清玄说,“看完了,再谈价钱。”
“好!好!”赵明轩连忙说,“我现在就带您去!车就在外面!”
张清玄站起身,对胖子说:“收拾东西,一起去。”
“我也去?”胖子指着自己。
“嗯。”张清玄点头,“子轩也去。这次……可能需要你们帮忙。”
他心里清楚,以自己现在的状态,一个人可能应付不来。而且,这单生意如果能成,赚的钱足够他们去昆仑的开销了。
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这片地的问题,到底是真的意外,还是……和玄冥有关。
毕竟,玄冥需要收集怨念。而工地死人,往往会产生强烈的恐惧和怨恨。
张清玄眼神冷了下来。
那这笔生意,他非接不可。
【下章预告:第五百八十五章,西山工地。张清玄三人随赵明轩来到西山工地,发现这里阴气极重,地脉紊乱。探查中,他们挖出了一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一面锈迹斑斑的唐代铜镜,镜背上刻着四个字:阴阳照骨。而这面镜子,似乎和之前死去的三个工人,有着某种诡异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