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疯狂颠簸,长平摇着朱慈烺的肩膀兴奋的喊道:“哥!咱们逃出来了!”
然而,她很快发现兄长脸上并无半分喜色。
“哥,你怎么了?”
朱慈烺没有回答,他那双耳朵在敏锐的捕捉到了细微的马蹄声与金属摩擦声。
他猛地将头探出车窗,夜眼在黑暗中扫视后方,只见远处尘土微扬,几点移动的火把光芒正快速逼近!
“他们追上来了!”
话音未落,他一把将尚在茫然中的长平拦腰抱住,猛地向下压去,两人一同重重扑倒在车厢底部。
几乎就在他们倒下的同一瞬间。
“咻咻咻!”
十几支利箭撕裂空气从后方激射而至!
锋利的镞尖轻易地穿透了马车的木质厢壁,几支箭矢甚至就钉在他们方才坐着的位置上方!
“保护殿下!”车外,传来侍卫短促的吼声。
紧接着,便是战马嘶鸣与刀锋出鞘的铿锵之声!
那四名侍卫毫不尤豫地勒紧缰绳,调转马头。
他们身体伏低,几乎与马背并行,手中举着雁翎刀义无反顾地迎向身后数量不明的追兵!
朱慈烺趴在车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甚至连那四名侍卫的名字都不知道,但在这生死关头,他们却用自己的生命为他争取生机。
“若我大明将士,人人皆能都如此忠义……何至于此……”
身后的追兵果然被绊住了脚步,喊杀声与马蹄声越来越远。
“长平,你就在这里好好趴着,我不叫你,千万不能起来,记住了吗?”
长平的小脸吓得煞白,却用力地点着头:“哥,我记住了。你要干嘛?”
“我去看看路!”朱慈烺拉开前帘。马车已不知狂奔了多久,他早已迷失了方向。
只见前方影影绰绰,似乎是一片茂密的树林。
他运用夜眼向前方望去,树林深处幽暗,但暂时未见伏兵迹象。
他稍稍安心,转而向驾车的马夫问道:“咱们这是要去哪里?王承恩是怎么安排的?”
“………”没有回应。
“喂?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依旧是一片死寂。
朱慈烺顿觉不妙,他伸手用力去拉那马夫的骼膊,触手之处,竟是一片冰冷。
只见那马夫后背心处,赫然插着一支羽箭,他早已气绝多时。
“操!”朱慈烺忍不住低声咒骂,他一脚将那尸体踹落车去,自己迅速坐到驾车的位置,抓起缰绳。
他会骑马,但对驾驭马车却一窍不通。
缰绳在手,他却完全无法有效控制受惊马匹的速度和方向。
就在这时,身后杂乱声响再次逼近。
前有未知的密林,以现在失控的速度冲进去,必然是人仰马翻;
后有追兵,速度稍缓便是死路一条。
朱慈烺心急如焚,额头渗出冷汗。
危急关头,他的目光落在了拉车的两匹健马身上,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闪过!
他转身钻回车厢,拉起伏在地上的长平:“马夫死了,我不会驾马车,追兵就在后面,我们必须弃车!”
“哥,我们用跑的,岂不是更慢?”
“我只说弃车,谁说弃马了!”朱慈烺拉着长平钻出摇晃的车厢,来到车辕处。
“骑上去!快!”他指着前面那匹较为高大的辕马命令道。
车外寒风刺骨,四周一片漆黑,长平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模糊地面,吓得双腿发软。
“哥……我,我害怕……”她带着哭腔,紧紧抓住朱慈烺的衣襟。
“别看下面!相信哥,这是咱们唯一的生路!”
她用力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毕竟是皇家子弟,多少有些骑术基础,加之身体灵巧,在朱慈烺的托举下,长平成功地跨上了马背。
朱慈烺将王承恩给的包袱斜挎在身上,身手矫健地翻身跃上马背,用身体将长平紧紧护在怀里。
他反手抽出腰间佩刀,看准连接马车与马身的皮套和绳索,运足力气,猛地挥刀砍下!
“噗!噗!”绳索应声而断!
马车骤然失去动力,向前滑行了一段歪倒在路旁。
而脱离了车厢束缚的骏马,顿时感到一身轻松,速度陡然提升!
朱慈烺紧握缰绳,努力控制方向,一双夜眼在黑暗中发挥到极致,指引着马匹在林地闪转腾挪。
得益于马匹轻装和朱慈烺的指引,他们与身后追兵的距离逐渐拉开。
“呼……似乎,安全了。”朱慈烺稍稍松了口气,努力辨认方向。
但天空被浓密乌云笼罩,四周皆是几乎一模一样的树木,他彻底失去了方位感。
看来,只能先冲出这片树林再做打算。
策马又奔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树木渐渐稀疏,隐约可见开阔地的轮廓。
朱慈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长平,咱们应该……”
“安全了”三个字还未出口,异变再生!
前方树林边缘,极其细微的机括声响传入朱慈烺耳中!
他夜眼疾扫,只见一道绷紧的粗韧草绳,突兀地横在了马匹前方不足十步之处。
“吁!”朱慈烺反应快如闪电,全身力气灌注双臂,猛地向后拉起缰绳,同时双腿狠狠夹紧马腹!
胯下骏马吃痛,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后蹄奋力蹬地,竟凭借着惊人的爆发力,凌空跃起,堪堪越过了那的绳索。
“闯贼竟然在这地方还有埋伏!”朱慈烺心中怒骂。
他狠狠拍打马臀,催促战马将速度提升到极限。
“额……”就在这时,一声压抑的闷哼从朱慈烺喉间溢出。
“哥!你怎么了?!”长平急切地问道。
“没……没事!长平你趴好!无论如何不要抬头!”
朱慈烺强忍着左臂传来的剧痛,他知道自己中箭了。
“前面的人听着!立刻停下!投降不杀!若再执迷不悟,定斩不饶!”
朱慈烺充耳不闻,只是伏低身体,将长平护得更紧。
回应他的,是更加密集的箭雨!
很快,他的背上、腿上又添了几处新伤。
“现在该怎么办?!”朱慈烺在心中疯狂呐喊,视线因失血和剧烈的颠簸而开始有些模糊。
就在这山穷水尽之际,前方景象壑然开朗——一条宽阔的大河,横亘于前!
水面宽阔,望去至少有七八丈,水流湍急,发出哗哗的声响。
如此宽度,正常情况下,马匹绝无可能跃过。
但此刻,朱慈烺已别无选择!前有断魂之河,后有索命追兵,两害相权,唯有搏命一试!
古有刘皇叔马跃檀溪,今有我朱慈烺,马跳这无名绝河!
“驾!驾!”他用尽最后力气疯狂抽打马臀,战马吃痛,速度提升至巅峰,直冲向河岸!
在即将抵达岸边的刹那,朱慈烺怕马匹临水畏惧,猛地扯下一片衣襟,迅速蒙住了马眼!
同时,他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战马的冲刺,猛地向上提拉缰绳,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跳!”
胯下白马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腾空而起!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
下一刻,伴随着水花溅起,马匹的四蹄稳稳地踏在了河对岸。
巨大的冲击力让朱慈烺和长平几乎被甩飞出去。
对岸的追兵纷纷勒住战马,停在河边再也无法构成威胁。
“哈哈哈哈!成功了!长平!我们成功了!”绝处逢生的狂喜让朱慈烺忍不住放声大笑。
长平也感受到了兄长的喜悦,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她欣喜地回过头。
然而,就这一眼,让她脸上的笑容化为无比的担忧:“哥!你……你没事吧?!”
此时的朱慈烺,浑身上下几乎被鲜血浸透,左臂上赫然插着一支断箭,背上、腿上数处伤口仍在汩汩冒血。
方才全凭一股意志强撑,此刻被长平一语点破,强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
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最后只来得及含糊地应了一声“没……”,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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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下图是李自成占领北京后的势力范围,但大顺军对于山东的控制并不牢固,只是将当地的官员换了一遍,驻军也不多。
根据康熙二十年《德州志》记载,在这年四月中旬,各地官绅便纷纷反叛并推举假济王为盟主号召远近。
所以主角向山东逃亡的路线是没有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