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竟然是他!”朱慈烺猛地身体前倾,脸上瞬间布满了难以置信。
“史阁部,你……此言当真?!”
此言一出,史可法心中立刻“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他猛然惊觉,自从踏入这端本宫偏殿开始,自己的每一步思路、每一个反应,似乎都在太子的掌控之中。
虽然他内心深处,确实对马士英等人凭借“定策”之功骄横跋扈、安插亲信、甚至隐隐有架空朝廷的做派极为不满。
但这等诛心之论,向来只能存在于私下的愤懑与密议之中,岂能在这初次见面的储君面前轻易宣之于口?
这无异于自递投名状,被迫做出了明确的站队选择!
然而,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再想收回已是绝无可能。
史可法抬起头,对上朱慈烺那双看似惊讶的双眼,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与其首鼠两端,不如赌上一把!
“回殿下,臣绝非信口雌黄!那马士英,实乃祸乱朝纲、动摇国本之第一罪臣!”
“殿下容禀。此前臣等起草福王监国诏书,并与群臣反复商议时,皆以为如今天下板荡,正值用人之际,当广开才路,共度时艰。
然,为防小人趁机钻营,败坏朝政,臣在诏书草稿中特意写明‘除封疆(指任职期间所管地方失守)、逆案、计典、赃私不准启用。’
此条之本意,乃是为国选材划定底线,取其贤能,去其污秽!”
说到此处,史可法脸上涌现出愤懑之色:“然而,当诏书正式颁布之时,臣愕然发现,这句话竟被马士英擅自删去!
臣当时虽觉不妥,却未深思其险恶用心。
如今看来,其目的昭然若揭,他便是想以此为突破口,为重起阮大铖,铺平道路!”
“哦?阮大铖?他不是早已被打入逆案三等永不叙用了?
难道马士英他竟敢意图推翻先帝钦定的逆案不成?!”
“臣不敢妄测其心,但其行迹,已然昭彰!”
史可法语气愈发激烈:“臣只知,那阮大铖对马士英有知遇之恩,如今马士英得势,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自然要千方百计拉扯他那恩人重回权力场!
但臣以为,‘逆案’乃先帝明断,关乎朝廷清议、士林风骨,绝不可翻!
阉党馀孽,祸国之源,更绝不可用!此例一开,纲纪崩坏,忠奸不分,我大明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朱慈烺默默听着,心中了然。
史可法此刻所言,确实已是掏心掏肺的肺腑之言。他深知,当年东林党与魏忠贤阉党斗争之惨烈,是你死我活。
崇祯皇帝铲除魏忠贤,定下“逆案”,在某种程度上是为文官集团清除了一个强大的制衡对手。
如今马士英欲启用阮大铖,哪怕只是流露出此等意向,在东林党人看来,不啻于要推翻政治正确,为阉党张目,这自然触动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
“好,宪之此言,有些道理。”朱慈烺微微颔首,“那你再说说,这才半天光景,我那伯父便如此‘深明大义’,挂印封金,急着要将这监国之权交还于我,这又是为何?
依你之见,我是接,还是不接?”
见朱慈烺绕了偌大一个圈子,终于切入今日会面的正题,史可法立刻将自己的分析和盘托出:“殿下明鉴!臣以为,此乃马士英见风使舵、以退为进之策!
福王本非雄主,臣此前所言‘七不可立’,虽有冒犯,却句句属实。
福王易于操控,马士英正是看中此点,方才暗中勾结四镇,以武力为后盾,强行拥立,其目的,便是要,独揽朝纲,恣意妄为!”
他越说越是激动:“如今,殿下以先帝嫡长、国之储君之尊,携大义名分出现在奉天殿上,其法理之正,民心所向,已非任何阴谋诡计所能阻挡。
马士英见势不可违,便果断舍弃福王这枚棋子,妄图通过‘劝进’、‘拥戴’殿下您,来换取拥立新功,保全其现有的权位与富贵!
此乃典型的投机之举!”
“说得好,剖析入木三分!”朱慈烺赞了一句,“那么,依你之见,我当如何应对?这监国之权,是接,还是不接?”
“臣以为,殿下眼下,不宜立刻接受。”
“哦?为何?”
“殿下,按照古礼,君位传承,当行‘三辞三让’之礼。
殿下谦拒,既显仁德,亦合礼制,可收天下士民之心。此其一。
其二,若殿下立刻坦然接受,那马士英必定会以此自诩有‘劝进禅让’之大功,其气焰必将更加嚣张,日后在朝中,更会以‘定策元勋’自居!
故而,殿下宜暂缓接受,以示此权并非源于马士英之‘让’,而是源于殿下自身之正统与威望!”
朱慈烺静静地听着,待史可法说完,他缓缓道:“宪之啊,今日是咱们君臣初次深谈,我以为,推心置腹,畅所欲言,聊得颇为投契。”
史可法闻言连忙躬身:“殿下天纵英明,洞幽烛微,臣茅塞顿开,获益良多。”
“恩,很好。你暂且退下吧。今日所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日后若有要事,我自会派人寻你。”
“是,臣告退。”史可法退出偏殿,被外面的凉风一吹,他才惊觉自己官袍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待史可法的脚步声远去,屏风后,崔秋实轻摇折扇,缓步而出。
“崔兄,方才殿内之言,你都听到了吧你觉得史阁部的话,有几分可信?”
崔秋实“唰”地一声合上折扇,悠然道:“半分可信,半分不可信。”
“哦?此言何解?”
“其言马士英之奸,阮大铖之恶,乃至福王弱质,江北跋扈,这些朝野共知之事,自然是可信的。
然而,其力劝殿下行‘三辞三让’之礼,表面是为殿下声望礼制着想,内里又何尝没有东林党人借此喘息、布局之意?
故而,可信与不可信,各占其半罢了。”
朱慈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那崔兄不妨再猜猜,这监国之权,我究竟是接,还是不接?”
“自然是要接!而且,要尽快接,堂堂正正地接!
殿下乃先帝亲传,法统所在,名正言顺,何须效那‘三辞三让’?
以殿下之雄才大略,在下深信,既不会被江北藩镇之武力所挟制,亦不会为江南文官之清议所裹挟。”
朱慈烺看着崔秋实,两人相视片刻,忽然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知我者,崔兄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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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史可法起草监国诏书被抹去记录于黄宗羲所着《弘光实录钞》。
注2:马士英被革职时,当时的首辅周延儒接受了阮大铖对的资助,并接受他的推荐重新启用了马士英为凤阳总督。马士英对阮大铖心怀感激,所以这算是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