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济南城从一夜的紧张中苏醒,随即被巨大的胜利喜悦所淹没。
夜袭黄巾大营,阵斩敌酋,大破乱匪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城中每一个角落。
民众自发地涌上街头,对着归来的军队欢呼。
而仓曹衙署,却成了全城最繁忙也最安静的地方。
苏越将所有的吏员都集中了起来,包括那些从各个库房抽调来的人手。
巨大的院子里,一边是堆积如山的木牍,上面记录着昨夜最原始的战场信息。
另一边,则是从战场上源源不断送来的,需要清点的战利品和需要安置的俘虏。
苏越站在院子中央,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刘小乙!”
“在!”
“你带一组人,专门负责伤亡统计。将昨夜的记录和今日各部队归营后的上报核对。我要确切的阵亡数字,以及每一个伤员的名字、部队、伤情。申时之前,给我结果。”
“是!”
“张浦!”
“属下在!”那个老实的吏员张浦站了出来。
“你带一组人,去清点战利品。兵器、甲胄、粮草、牲畜,分门别类,全部登记造册。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总数。”
“是!”
“赵和!”
“属下在!”
“你负责甄别俘虏。将头目、骨干和普通士卒分开。识字的、有手艺的,比如铁匠、木匠,单独列出名单。此事最为繁杂,给你两天时间。”
“是!”
一条条命令从苏越口中发出,清淅、冷静,不容置疑。
整个仓曹就象一个被瞬间激活的精密机械,每一个齿轮都开始高速运转。
苏越自己,则坐回了那间临时办公室。
他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纸。
他正在将昨夜那些零散的木牍信息,汇总到这张纸上。
他画了一张简易的战场态势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曹操各部兵力的突进路线和交战局域。
然后,他将伤亡数据,标注在映射的交战局域上。
很快,一个清淅的模型呈现在他眼前。
正如他最初的疑惑,曹操亲率的中军,在正面战场的伤亡,确实高于从侧翼攻坚的陈让部。
中军阵亡二十七人,重伤四十二人。
陈让部阵亡十五人,重伤二十三人。
伤亡比几乎是二比一。
这不正常。
中军是精锐,人数也占优,又是从敌人最混乱的正面突入。
按理说,陈让部从侧面攻击坚固的营栅,面对的抵抗应该更强,伤亡也该更大才对。
苏越的笔,在地图上,陈让部攻击的那个点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他闭上眼睛,脑中回放着昨夜传来的每一条信息。
“陈军侯已破开西栅……”
“陈军侯正与敌军激战……”
破开营栅的速度,似乎比预想中要快。
与敌军激战的时间,似乎也比预想中要短。
问题出在哪里?
他拿起另一份誊抄的帐目副本——那是他之前整理的,关于济南各县豪强、地理的资料。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最终落在了黄巾大营西侧的一个地名上——“管氏坡”。
这是一处不起眼的小土坡,因为附近有管姓大户的田产而得名。
他记得,在某份不起眼的县志记录里提过,这个管氏,与前仓曹令史王楷,有姻亲关系。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在他脑中闪过。
他立刻叫来刘小乙。
“去查一下,昨夜陈军侯所部是否有向导,如果有的话,是谁?”
刘小乙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刘小乙回来了,神色有些古怪。
“掾属,查到了。陈军侯所部确实有一个向导,是城中的一个游侠,名叫管亥。此人……是管氏的远亲。”
管亥!
苏越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在三国历史里,这是一个北海地区的黄巾渠帅,武艺高强。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成了曹军的向导?
巧合?
苏越不相信巧合。
他将“管亥”、“管氏坡”、“王楷”这三个名字和地点,用一条线连在了一起。
一个阴谋的轮廓,渐渐浮现。
这些豪强们,在曹操的刀口下,被迫交出了兵甲,颜面尽失。他们会甘心吗?
他们不敢明着反抗曹操,但暗中使绊子,却是极有可能的。
比如,在夜袭这么关键的行动中。
如果,管亥是他们安插的棋子呢?
如果,他给陈让指引的,是一个错误的,或者说,是一个被黄巾军提前设防的突破口呢?
那陈让部,必将陷入苦战,伤亡惨重。
曹操的夜袭计划,也会因此受挫,甚至满盘皆输。
可结果为什么是陈让部伤亡更小?
苏越的目光再次回到地图上。
他看着那个叫“管氏坡”的地方,脑中飞速推演。
除非……
除非曹操从一开始,就没有完全信任那个向导。
除非,曹操给了陈让两套方案。
苏越猛地站起身。
他需要验证自己的猜测。
他径直走出仓曹,前往府君书房。
苏越抵达书房外时,里面正传来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这笑声中气十足,充满了胜利者的快意,与前几日书房内那股压抑肃杀的气氛截然不同。
“进来!”
听到苏越的脚步声,曹操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苏越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
书房内不止曹操一人。
陈让赫然在列,他身上还穿着未及更换的皮甲,上面沾着血点和泥土,脸上却满是兴奋。
在他旁边,还站着一个更为魁悟的武将。
那人身长八尺,猿臂蜂腰,一张国字脸,眉浓眼大,鼻直口方。
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就自有一股悍勇之气扑面而来,仿佛一头随时可以择人而噬的猛虎。
他看向苏越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好奇。
“来,元让,我给你引见。”曹操大笑着走上前来,一把拉住苏越的骼膊,将他引到那名武将面前,“这位,便是我跟你提过的苏越,我相府的算学奇才,我的萧何!”
他又对苏越道:“苏越,这位是我的族弟,沛国谯县夏侯敦,字符让。昨夜冲散敌军东侧阵脚的,便是他。”
夏侯敦!
苏越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立刻躬身行礼:“见过夏侯校尉。”
“苏先生客气了。”夏侯敦抱拳回礼,声音洪亮如钟,“孟德这两日,信里嘴里,念叨的都是你。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才。”
他的态度颇为豪爽,但那双虎目中的审视之意并未减退。
显然,他对一个能被曹操比作萧何的文弱书生,充满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