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棠好半晌才魂魄归位,他原不过是想请秦渊出面斡旋一二,谁曾想对方一出手,竟是平地惊雷,炸得满座皆惊。
渔阳公主手中茶盏一斜,半盏碧螺春泼在月白罗裙上,洇出一片浅痕,她却浑然未觉。只怔怔望着秦渊,席间众人的称颂喧哗,竟都成了耳畔的浮尘。唯有那人的朗言清谈,一字一句撞进心坎,连鬓边金步摇轻颤,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流连。
韦允南怔立良久,方才敛衽躬身,对着秦渊深深一揖,语气里满是折服:“真乃达者为先!这一拜,韦某心悦诚服,鬼谷高门,才绝天下,绝非虚传!”
孔堇修亦肃然拱手,须发皆动,慨然长叹:“此十六字箴言,字字珠玑,足以昭彰千古!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今日才算得闻大道,受教匪浅!”
“二位先生过奖了,今日还请两位卖再下一个面子,这雅斗就到此为止可好?”
韦允南看着孔堇修,长呼了一口气道:“若肃言公还有兴致,这雅斗来日再论,如何?”
“随长季的心意。”
姜昭棠抚掌而笑,朗声道:“今日诸君高论,朕权当是一册治国良策,亦有几句肺腑之言,愿与诸位共听。”
“此等盛世,绝非一朝一夕可致。士族簪缨,曾擎社稷之梁;儒门薪火,亦传治世之道;寒门庶子,更添匡时之锐。今时不同往日,诚如秦侯所言,天下读书人,当抛却门户之见。彼可求学,我亦可问道,人人皆能怀瑾握瑜,如此方得英才辈出,绵延不绝。他日文昌蔚起,四海升平,万民各遂其愿,此岂非人间至美之景?”
姜昭棠举杯吟道:“老君阶下众贤来,朱紫青袍共玉杯。乔木根深凭雨露,新苗叶嫩待风雷。从来治世非孤柱,自古安邦赖众材。且把门墙轻放下,同襄盛景筑高台。”
“陛下高才。”秦渊率先鼓掌,紧接着石台山腰处的名士们也纷纷鼓起掌。
“诸位今日尽可以高乐,共游老君山盛景。”
接下来便是游山览胜的环节。姜昭棠由士族宗老与儒门耆宿相伴而行,其余众人则各自散去,自寻幽趣。
渔阳公主敛衽缓缓起身,唇边才漾起一抹浅笑意,正要移步与秦渊攀谈几句,谁料那人目不斜视,径直朝着不远处的石亭信步而去。
她怔怔立了片刻,心底漫过一丝怅然,悄然转过身去,将那点失落掩在了眼底。
“公主,不如由臣陪您游山赏景?”
一道弱弱的男声自身后传来,渔阳抬眸望去,来人正是晏三郎。她浅然颔首,语气带着几分疏懒的歉意:“方才饮了几杯酒,此刻有些倦怠,便不四处走动了。三郎身子素来单薄,也该早些回去歇息才是。”
“那臣送公主回府,可好?”
“嗯……也好,有劳三郎了。”渔阳垂眸浅浅一笑,鬓边流苏随颔首的动作轻轻摇曳。
……
石亭处立着一道倩影,紫纱外披,半掩着一身绯色绣裙。
“何时来的洛阳?”
“来了有一段时间了。”柳清澜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就是没道理,来了洛阳,不过来拜访主人家,反而藏了起来,合适么?”
“好歹是个惊喜嘛。”柳清澜围着秦渊绕了一圈,啧啧道:“曾经那个跛脚书生去哪了呢,怎么变成如今这副丰神俊朗的模样,郎君好生勾人呐。”
柳清澜的纤纤玉手从背后搭上他的肩膀,附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秦渊不动声色的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笑道:“前几日在官署前面的那对父女,是你安排的吧。”
“没错,是我安排的,可惜你也没咬钩。”
秦渊似笑非笑道:“前几日有个夜探刺史府的女贼……”
柳清澜一怔,旋即娇笑道:“也是我安排的。”
“真让人觉得遗憾,柳清澜,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朋友。”
柳清澜淡淡道:“身居高位,你应该有这种自觉,没有人能逃脱黑冰台的监控,我呢,对你已经算是非常照顾了,不像是长安那些大人家里边,已经被渗透成了筛子。”
“你想知道什么,不如直接问我。”
柳清澜想了一会儿,挑眉道:“问什么,你都会说?”
“这是自然。”
“现在没想好,以后再问吧。”柳清澜慵懒的瞥了他一眼。
二人同游山间,循山涧清溪缓步而行,柳清澜语声散漫,状似无意道:“其实陛下待你,远比其余臣子更为信重,只是这份信任,终究也有底线。我为你安排的人,你最好妥帖留在身边。如此一来,于你无碍,于我无妨,便是在陛下那里,也能有个周全的交代。”
见秦渊默然不语,她便又徐徐续道:“我为你择的这人,名唤玉娘,年二十二。虽说年岁稍长几分,却生得绝色倾城,至今仍是完璧之身,也从未近身伺候过权贵。她昔年曾是扬州花魁,本是圣人当年南巡江南时,特意留的绝色佳人,只可惜流年磋磨,年岁渐长,倒也派不上这等用场了。此女性情沉稳温婉,素性不争不抢,你若将她留在身边,圣人得知后,便不会再另遣旁人到你身边了。”
“既有这般安排,为何不遣个男子过来。”
“男子怎知你床笫间的那些事?自然是女子,才最易近身相贴。”柳清澜笑得花枝乱颤,肩头轻晃,一抹晃眼的雪白丰腴,堪堪露在衣袂间,灼得人眼睫都颤了几分。
秦渊神色微僵,极不自然地挪开目光,脚下不停,径自往前走去。
柳清澜的声音在后头追来,含笑带软:“再往前便走不得了,这山路崎岖难行,我一介弱女子,实在不便,咱们就此折返吧。”
前方是浓荫覆顶的幽深丛林,林木参天,枝叶交错着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日光落不进半分,只余下沉沉的阴翳,影影绰绰,枯枝横斜,瞧着便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凶险,脚下的青石路也早没了踪迹,只剩湿滑的腐叶与凹凸的乱石,一眼望不到尽头,分明不是什么安稳去处。
秦渊点了点头,刚要转身回头,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丛林深处。
只见浓荫掩映的晦暗光影里,两个身着粗制皮甲的男子正并肩穿行,两人脸颊颧骨处都纹着几点青黑纹样,样式粗陋却格外扎眼。他们肩头共同扛着一头毛色杂乱的山羊,羊身软塌塌的,似已没了声息,四肢垂落晃荡,随着两人的脚步微微摆动。
那两人步履沉稳,动作间带着几分悍戾之气,行进时刻意放轻了脚步,只听得枯枝被碾裂的细微声响,目光还时不时警惕地扫向四周,全然不似寻常山间猎户。
秦渊这边恰好在一处粗大的树木后面,角度偏僻,挡住了他们探查的目光。
他们速度不慢,转瞬便隐入更深的树影里,只余下几片被惊动的落叶缓缓飘落,将方才的痕迹悄然掩盖。
秦渊的动作蓦地一滞,瞬间警惕起来,柳清澜目力极好,自然也看到了。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