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恙面甲下的目光，死死锁在三十米外那剧烈颤抖的身影上。
暗红战甲表面流光疾转，胸口红星炽烈如血，却照不透那正从向清道长七窍中源源不断涌出的粘稠白雾。
那白雾如有生命，在空中扭结成狰狞鬼脸，发出低沉怪笑，与向清道长本人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的嘶吼交织在一起。
两种声音，两种意志，在同一具躯壳内疯狂撕扯。
秦无恙没有立刻上前。
他站在原地，暗红面甲下的眉头紧锁，脑海中无数线索如电光石火般串联、碰撞、重组。
在分析得出向清道长极有可能被魇魔附身之后，秦无恙还有一个点一直未曾完全想通。
那就是……为什么会被附身？
向清道长作为当今华夏道门执牛耳之人，一身道门修为登峰造极，心境更是超然物外，怎么会被魔族占了身体？
即便是灾厄级别的魇魔，那个从未现世过的『灵烬』，只要灵台圆融无缺，道心坚如磐石，又怎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除非……
秦无恙眸光骤凝。
除非向清道长的心境，早已出现了裂缝。
哪怕这个裂缝再小再隐蔽，小到连向清道长本人都未曾察觉，或者不愿承认……
在『灵烬』这等专攻心神的诡异存在面前，都有可能成为攻占灵台的致命缺口！
只是『灵烬』的能力恐怕极为罕见，能在宿主不知情的情况下操控意志，潜移默化，润物无声，才让向清道长自己蒙在鼓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卧底而不自知。
但此刻不同。
真相被秦无恙当面揭穿，那张记载着卦象密文的纸如一把尖刀，狠狠捅破了这层维持多年的虚假平衡。
向清道长本人的意识在极度震惊悲怆与自我怀疑中剧烈震荡。
这震荡，正是他反抗的开始！
那么，在清醒状态下，向清道长的神识，就未必不能与『灵烬』一争高下！
最好……是将『灵烬』强行逼出体外！
哪怕玉石俱焚，也能除了这个祸害！
这是最理想的情况。
思绪电转间，场中异变再起！
向清道长左眼中的白雾猛然暴涨，右眼中的清明却如风中残烛，剧烈闪烁，几乎要彻底熄灭。
“啊——！！！”
一声沙哑到极致的咆哮，从向清道长喉咙深处迸发！
他左手死死掐住自己右臂，指甲深陷皮肉，鲜血顺着手腕淌下，在青石板上滴落成刺目的红点。
右臂却不受控制地抬起，五指成爪，缭绕着粘稠白雾，狠狠抓向自己的天灵盖！
自残！
他在用剧痛刺激神识，对抗『灵烬』的侵蚀！
秦无恙再不犹豫！
就是现在！
砰——！！！
他双腿猛然蹬地，脚下青石板应声炸裂，蛛网般的裂缝瞬间蔓延出数米！
暗红身影如离弦之箭，撕裂空气，带起一声音爆炸响，直冲三十米外的向清道长！
右手单掌竖起，掌心之中，精纯浩然的衍力疯狂凝聚压缩，化作一团炽白耀眼的光球！
这一掌，不攻肉身，不伤经脉，只印灵台！
在此僵持之际，有外力相助，以清正之力直灌灵台，或许能大大增加向清道长对抗『灵烬』的成功率！
“醒来！！！”
秦无恙暴喝如雷，掌印如天外陨星，直拍向清道长眉心灵台处！
然而就在他手掌即将触及向清道长眉心皮肤的前一刹那。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磅礴气息，从向清道长体内轰然爆发！
不是魔气。
而是清正浩瀚，至阳至纯的道门真韵！
如沉睡千年的火山骤然喷发，如沉寂万载的古井猛然沸腾！
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流，以向清道长为圆心向四面八方轰然席卷！
气流所过之处，草木逢春，枯枝吐绿，连青石板缝隙里的苔藓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鲜润翠绿！
而与这青色清气对撞的，是那粘稠阴冷，死寂绝望的纯白魔雾！
嗤——！！！
两股力量接触的瞬间，竟发出水火相激般的剧烈嗤响！
小院之中，景象骤分！
一半，是冰封死寂的纯白世界。
池水彻底冻结，冰层呈诡异的惨白色，池底游鲤保持着摆尾的姿态，被封在冰中，眼珠灰白。
古松枝叶尽数枯萎，化为漆黑的灰烬，簌簌落下，在地面积起厚厚一层。
青石板铺满白霜，霜花蔓延，凝结成狰狞的魔纹图案。
空气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连光线照射进来都变得扭曲黯淡，被那白雾吞噬了所有温度与生机。
而另一半，则是清气升腾、生机勃勃的青色世界。
未被波及的草木疯狂生长，枝叶舒展，花开如锦。
地面石缝里钻出嫩绿新芽，以违背常理的速度抽枝展叶。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山林般清新湿润的气息，带着泥土与生命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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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以这具苍老的身躯为战场，展开了惨烈至极的厮杀！
清气与白雾彼此吞噬、湮灭、再生……
循环不休！
向清道长站在原地，身体剧烈颤抖，脸上表情以惊人的速度切换。
时而狰狞扭曲，白雾从七窍喷涌。
时而悲怆决绝，青色道韵在眸中流转。
秦无恙被那两股对撞的狂暴气流逼得飞身后退，落于五十米外一株尚未被波及的古柏枝头。
暗红战甲表面流光急速运转，抵消着那股混乱的能量冲击。
他透过面甲，死死盯着战场中心那身影。
到底……谁能赢？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起初，青色清气汹涌澎湃，将白色魔雾压制得节节败退，几乎要将其彻底逼出体外。
向清道长右眼中的清明越来越盛，甚至有一瞬间，他抬起头，看向秦无恙的方向，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那眼神，充满了无尽悲凉与歉意。
秦无恙心头一紧。
就在清气即将取得压倒性胜利的刹那。
异变再生！
向清道长身体猛地一僵，左眼之中，白雾深处一点猩红幽光骤然亮起！
那红光妖异无比，宛若能直透人心最深处的黑暗。
紧接着，向清道长脸上猛地浮现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恍惚神色。
那神色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青色道韵，骤然一凝！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瓦解了它的根基。
随即，清气开始下沉收缩，最终缓缓黯淡……
而那白色魔雾，则如嗅到血腥的群鲨，疯狂反扑，顺着清气退却的轨迹汹涌蔓延！
嗤啦——！
白雾所过之处，最后一点青色被彻底吞噬湮灭。
小院中，生机尽褪。
冰封、死寂、纯白……
成为唯一的主宰。
连秦无恙立足的那株古柏，也在几个呼吸间枝叶凋零，树干染上灰败之色。
秦无恙心头骤沉，如坠冰窟。
糟了……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向清道长……没能抢赢『灵烬』。
那刹那的恍惚，那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绝望与自我怀疑……
是真正击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