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放下枪,扭头盯着李治良。他的手还搭在车斗边缘,指节发白。刚才那一枪偏了,宫本太郎滚进灌木丛没了影。他心里憋着一股火,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
“哥!”他声音有点抖,“你干嘛突然喊?”
李治良没动。他缩在角落,两条腿紧紧贴着胸口,怀里死死抱着那口青铜卣。他闭着眼,嘴唇还在动,一下一下地念着什么,像小时候羊圈塌了时那样,一个人躲在草堆里嘀咕。
听见雷淞然问话,他才慢慢睁开眼。
“我在念平安经。”他说得很轻,但很稳。
雷淞然愣了一下。这不是解释,也不是道歉,就是一句实话。他想发火,可看着表哥那张脸——灰扑扑的,眼角有干掉的泥,眼神却干净得不像在这逃命的路上。
“你挑这时候念?”他声音拔高了,“我正要打他脑袋,你一出声,枪就歪了!”
“我不想你杀人。”李治良看着他,声音还是那么小,“杀生不好。”
“他拿枪打我们!”雷淞然吼出来,“你还讲这个?他要是打进来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李治良没反驳。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卣,又抬头看雷淞然:“可你是我弟弟。我不想你手上沾血。”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雷淞然心里。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他们在山沟里捡到半袋米,结果被村长家儿子看见,说是偷的。那人揪着他头发往墙上撞,李治良冲上来抱住他,硬是让对方把拳头砸在自己背上。最后两人被关了一夜,第二天放出来时,李治良走路都弯着腰,还问他饿不饿。
那时候雷淞然觉得表哥窝囊,胆小,连骂人都不敢大声。现在他才发现,这个人不是不怕,是宁愿自己受罪,也不愿看他弟弟动手伤人。
风从车外刮进来,吹得篷布哗啦响。马车还在跑,轮子碾着碎石,车身晃得厉害。
王皓一直没说话。他靠在神树边上,洛阳铲横在腿上。听见兄弟俩争执,他悄悄挪了半步,把神树往自己这边拉了点,正好挡住雷淞然背后的空隙。这个动作很小,没人注意,但他做了。
史策坐在对面,手指轻轻敲了下算盘。
“他不会死。”她说,“那一枪只伤到小腿,够他疼一阵,但拦不住他。”
雷淞然没看她,眼睛还在盯着李治良。
他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想打死宫本太郎。不是为了自保,是想让他消失,永远别再出现。那种冲动来得凶,像野狗咬住喉咙不放。可李治良一句话,把他拉回来了。
他不想变成一个随便开枪的人。
哪怕对方先动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放了十年羊,赶过狼,也打过架,但从没真正伤过人。第一次扣扳机是在昨天夜里,子弹飞出去的时候,他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现在不一样了。
他知道枪能打死人。
他也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头,以后每次扣扳机,都会更容易一点。
李治良还在低声念经。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风吹树叶。
“保佑我弟平安……保佑大家平安……别见血……别死人……”
雷淞然听着,胸口闷闷的。
他慢慢坐下来,重新握住枪。弹匣还有三发,蒋龙给的那个备用还没装。他没急着换,只是把枪放在膝盖上,手指贴着扳机护圈。
“下次别让我念经了。”他说。
李治良点点头:“好。”
然后他又闭上眼,继续念。
这次声音更轻了,像是怕吵到谁。但雷淞然知道,他在念,一直在念。
王皓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他把洛阳铲竖起来,挡在车尾破口前。那里有个洞,刚才宫本的子弹穿过去的。现在外面的光从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块亮斑。
史策拨了下算盘珠子。
“最多十分钟,他会绕到前面。”她说,“那条坡虽然陡,但他能爬。”
雷淞然点头。
他知道。
宫本太郎不会就这么算了。那种人,越受伤越狠。就像狼,断了腿也要扑上来撕一口。
他抬起枪,检查了一下膛线。枪管有点热,但还能用。他把备用弹匣塞进裤兜,等会儿换。
天已经亮了。山色由黑转灰,远处的树影清晰起来。马车正驶过一段乱石山路,路面坑洼,颠得人骨头发酸。雷淞然咬着牙撑住,眼睛盯着前方拐角。
他知道宫本会再来。
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再打一次。
王皓这时动了动身子,把神树又往自己这边拉了点。他的右肩刚好挡住雷淞然的后背死角。这个位置,既能防后面偷袭,又能随时支援前侧。他没看任何人,好像只是换个姿势歇着。
但雷淞然懂。
这是在替他守后方。
他没道谢,只是把枪握得更紧了些。
李治良还在念经。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但嘴唇一直没停。他抱着卣的样子像抱着个孩子,整个人缩成一团,可神情比刚才安定了一些。
雷淞然看着他,忽然说:“我不打他脑袋了。”
李治良睁开眼。
“我打他腿。”雷淞然说,“让他走不了,但死不了。”
李治良看着他,慢慢点了下头。
雷淞然笑了下,很短。
他不是放羊娃了。也不是只会耍嘴皮子的小混混。他是要护住这些人的人。
他抬起枪,对准下一个可能的伏击点。
山坡静了一会。
然后,一串脚步声从右侧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