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趴在地上,半边脸烧得发黑,嘴里还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你们……逃不掉。”
王皓没动,眼睛盯着他。
雷淞然一把背起李治良,低声道:“还看啥,走!”
史策已经往前挪了一步,手摸到了腰间的算盘。她没拿出来,只是站着,挡在王皓侧后方。
王皓终于转身:“走!贴墙,别回头。”
四个人沿着船体阴影快步前行。地面还有些湿滑,是刚才灭火时留下的水。李治良伏在雷淞然背上,一只手死死抓着他肩膀,另一只手仍抱着神树,指节发白。
走了不到二十步,王皓回头看了一眼。
宫本还趴着,没动。
但他右手的匕首,已经抬了起来。
“快!”王皓低声吼。
他们加快脚步。码头尽头,一道跳板斜搭在货轮和岸之间。风有点大,跳板晃得厉害。一个穿深色长衫的男人站在边上,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盘龙刺青。
是青帮头目。
他没喊,只抬起手,朝这边挥了两下。
“到了!”雷淞然喘了口气。
李治良从他背上滑下来,腿有点软。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神树,又抬头看跳板。
“你行不行?”雷淞然问。
李治良没说话,脚却往后退了半步。
“怕啥!”雷淞然猛地推了他一把,“后面比这吓人多了!”
李治良踉跄一下,差点摔倒,硬是站住了。他咬着嘴唇,往前迈了一步。
跳板晃得更厉害。
史策跟上来,伸手抓住他手腕,用力一拽。李治良被拉上甲板,整个人扑在地上,但还是把神树护在怀里。
史策也上了船。
王皓最后一个上。他刚踏上甲板,就听见水手喊了一声:“收板!”
木板被拖离岸边,砸进水里。
王皓站在原地,喘了口气。他转头看向岸上。
宫本不见了。
只有那间舱室的通风口铁皮塌了一角,风吹进去,发出轻微的“嗡”声。
没人说话。
李治良坐在甲板角落,背靠着铁箱,双手环抱神树,头低着。他肩膀微微抖,不是哭,是还没缓过来。
雷淞然靠着栏杆坐下,脱了鞋倒灰。他右脚布袜破了个洞,脚趾露在外面。他挠了挠脚心,骂了一句:“这鬼地方,连地板都是烫的。”
史策摘了墨镜,捏了捏鼻梁。她眼睛有点红,眼皮沉,但眼神清了。她看了眼王皓,又看向岸边。
上海的夜灯还在亮。远处有汽笛响,不知道是货轮还是巡捕房的摩托艇。但她听不出方向。
“总算活着出来了。”她说。
这句话说完,空气好像松了一下。
雷淞然咧嘴笑了:“你听听,策姐都开始抒情了。”
他转头看李治良:“喂,你那一撞,够写进戏文里。标题我都想好了——《羊倌撞翻忍者》。”
李治良没抬头,嘴角却抽了一下。
雷淞然乐了:“哎哟,笑了!真笑了!”
他凑过去:“你说,以后唱这出,要不要给你配个锣鼓点?‘咚咚锵’,你一撞,‘哐’!宫本飞出去三丈远!”
李治良终于开口,声音很小:“我没想撞他……是火太大,我吓的。”
“吓的才最狠。”雷淞然拍他肩膀,“你想啊,他好好的计划,刀都插进去了,结果你‘砰’一下,全乱套。这叫天意。”
李治良低头看着神树。树干还是温的,像是里面有东西在跳。他手指慢慢松开一点,又立刻收紧。
王皓一直站在船尾,没动。
他手里拄着洛阳铲,铲头沾了些灰和油渍。他用袖子擦了擦,动作很慢。擦完,又盯着岸边看。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追兵,没有火光,也没有人影。
可他知道,事情没完。
青帮头目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粗陶壶。壶嘴冒着热气。他把壶递给王皓,没说话。
王皓接过,点点头。
他没喝,转身把壶递给李治良。
李治良愣了一下,接过去。壶有点烫,他两只手捧着,往掌心暖。
接着,壶传给雷淞然。
雷淞然喝了一口,咧嘴:“好家伙,这茶比刷锅水浓。”
他也递给了史策。
史策接过,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她没评价味道,只是把壶递回给王皓。
王皓拿着空壶,看了眼青帮头目。
对方摇头,示意不用还。
“谢了。”王皓说。
青帮头目摆摆手,转身走了。他背影挺直,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甲板上又安静了。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腥味。轮船已经驶出一段距离,岸上的灯开始变小。远处有几艘小船,挂着昏黄的灯,不知道是渔船还是走私的。
李治良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江水,黑乎乎的一片,映不出星光。他忽然说:“哥,我们去哪儿?”
王皓没立刻回答。
雷淞然抢着说:“去能喘气的地方就行。反正不回上海。”
“重庆。”王皓说。
“重庆?”雷淞然皱眉,“那边军阀多得像耗子,咱们去干啥?”
“地图指向那儿。”王皓说,“神树和钟的纹路拼起来,是个方位。楚墓在川东。”
“那不就是陵墓区?”史策开口,“佐藤肯定也在往那儿赶。”
“他知道,我们也知道。”王皓说,“谁先到,谁说了算。”
雷淞然撇嘴:“说得轻巧。人家有枪有船,咱们就一艘破货轮,船上连个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你少抱怨两句会死?”史策瞪他。
“我说事实嘛。”雷淞然嘟囔,“你看李治良,饿得脸都绿了。刚才要不是我藏了半块饼,他能撑到现在?”
李治良没否认。他确实饿。但他没提,也没伸手要。
王皓从怀里摸出一块饼,用纸包着,边角有点压碎了。他递给李治良:“吃吧。”
“你呢?”李治良问。
“我不饿。”王皓说。
雷淞然哼了一声:“你不饿,你就是心事重。”
没人接话。
李治良掰了小块饼,放进嘴里。干的,没味,但他嚼得很慢,像是舍不得。
雷淞然靠回栏杆,抬头看天。云散了点,露出几颗星。他忽然说:“你说,宫本真死了吗?”
“没死。”王皓说,“那种人,死不了。”
“那他还会来找我们?”
“会。”王皓看着江面,“但他现在只剩一只手,还得躲佐藤。不会马上动手。”
“那我们就安全了?”雷淞然问。
“安全?”王皓冷笑,“从拿到神树那天起,就没安全过。”
史策走到他旁边,轻声说:“可我们还活着。”
王皓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下一步。”
雷淞然叹了口气:“下一步又是打打杀杀呗。我跟你说,下次我要是再看见日本人,我先把他的梅干抢过来,让他断粮。”
李治良突然笑了。
笑声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雷淞然一愣,随即乐了:“哎哟,你还笑?笑啥,我说得不对?”
李治良摇摇头,把剩下的饼小心包好,塞进怀里。
他抬头,看着前方。
江面开阔,轮船正驶向一片更深的黑暗。
王皓依旧站在船尾,手扶栏杆。
他的铲子靠在脚边,铲头朝下,像一根拐杖。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