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把止痛散塞进衣兜的时候,街对面“聚珍斋”的门还没关。他站在药铺屋檐下,手指压着腕子上那道旧疤,疼得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
他没走远。
他知道阳凡那种人,不会只写一封信就完事。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东街拐角传来皮靴踩地的声音。五六个穿黑制服的兵端着枪走过来,领头那人左脸有道疤,走路一瘸一拐,手里拎着根皮鞭。
刘思维。
王皓在码头王那儿听过这名字,专抓私藏文物的,手段毒,喜欢用鞭子抽人脚心,让人跪着说话。
他缩了缩身子,贴着墙根往回摸。
清乡侦缉队直接踹开了“聚珍斋”的门,哗啦一声,门板撞在墙上。阳凡从柜台后跳起来,差点打翻茶壶。
“长官!来了?我这儿……刚报过信!”他声音发抖,但眼里闪着光。
刘思维没理他,抬手一挥:“搜!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穿灰布长衫、背破皮箱的那个姓王的,还有几个同伙,肯定没跑远!”
士兵冲进去,翻柜子掀帘子,连床底下都用枪托捅了三下。
李治良正蹲在后屋桌底下,怀里死死抱着那本《江汉地理志》和通天神树残片。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牙齿打架,腿肚子直抽筋。
雷淞然趴在他旁边,伸手捂住他的嘴:“别喘粗气!憋住!”
李治良点头,脸都憋紫了。
史策靠在墙边,右手摸到算盘,左手按住铜贝。她听见前厅吵成一片,知道不能硬拼。
蒋龙和张驰躲在后院柴房,一个握紧红腰带,一个摸刀柄。
“要打吗?”蒋龙小声问。
张驰冷笑:“等信号。没命令不动。”
这时候,后墙外水管突然响了三声。
叮——叮——叮。
是王皓定的暗号。
史策立刻用算盘轻轻敲地三下:咚、咚、咚。
回应收到。
雷淞然松口气,刚想动,外面又传来一声吼:“后院也搜!别让他们跑了!”
两人对视一眼,雷淞然猛地爬起来,抄起墙角一只空陶罐,用力往地上一摔!
哐当!
碎瓷片飞了一地。
两个兵闻声冲过来,举枪往里照:“谁?!”
没人应。
他们弯腰查看,刚迈步,雷淞然又踢翻个竹筐,哗啦啦滚出一堆干辣椒。
“咳咳咳!”兵被辣味呛得直咳嗽,“哪个王八蛋搞的!”
就这么几秒,李治良已经被史策拽着从桌底爬出来,两人猫着腰往后院撤。
王皓在外头巷子里盯着,见人都快齐了,抬手用烟斗敲了两下砖墙。
这是行动开始的信号。
蒋龙第一个动,翻个跟头越过矮墙,落地无声。他从小练这个,闭着眼都能转三圈不晕。
张驰紧随其后,一脚踹开柴房后门,木屑飞溅。他冲屋里吼:“走!”
雷淞然拉着李治良往外冲,李治良还抱着书不撒手,差点绊倒。
“你命比书金贵!”雷淞然骂了一句,架着他往前跑。
史策断后,经过货架时顺手抓了把铜钱塞进袖口,随时准备当暗器。
刘思维听到动静不对,冲进后院:“拦住他们!一个都不准放走!”
两个兵举枪冲上来。
蒋龙一个侧翻躲开,顺势抄起地上的扫帚杆,横着一抡,正中一人膝盖。那人惨叫倒地。
另一个举枪要打,雷淞然抄起半截木棍,大喊一声“爹!我给你报仇了!”抡圆了砸过去。
啪!
木棍断了,兵脑袋冒包,晃了两下栽倒。
“爽!”雷淞然甩掉断棍,咧嘴一笑。
可笑没两秒,枪声就响了。
砰!砰!
子弹擦着墙皮飞过去,打落一片灰。
“卧倒!”史策低吼。
众人扑在地上,心跳如鼓。
王皓在外头看得清楚,知道不能再拖。他摸出手帕,在路灯下晃了三下——这是最后一道指令:破门突围。
张驰立刻起身,拔出青龙偃月刀,双手握柄,对着后院那扇包铁木门就是一刀。
轰!
门闩崩断,锁链飞出去老远。
门开了。
“跑!”王皓在外头喊。
蒋龙先冲出去,左右一看:“西街!跟我来!”
雷淞然推着李治良往外挤,李治良还在回头:“我的书!”
“书能救命还是腿能救命!”雷淞然一脚把他踹出门槛。
史策最后一个跃出,落地时甩出三枚铜钱。叮叮叮!全打中追兵的手腕,枪掉了两把。
刘思维气疯了,抽出皮鞭甩过来:“给我追!活的死的都要!”
阳凡趴在柜台后,看着他们逃出去,拳头捏得咯咯响。他看见王皓站在巷口,灰布长衫一动不动,像根钉子。
“你等着……”他咬牙,“我不让你死在街上,我就不是阳凡。”
王皓没看他。
他看了眼手腕,伤处已经肿了,手指有点不听使唤。但他还是把烟斗插回胸前口袋,转身就走。
队伍沿西街狂奔。
蒋龙在前探路,张驰护在两侧,史策扶着李治良,雷淞然边跑边回头扔东西——半块砖、一把豆子、甚至不知道从哪捡的臭鱼干。
有个兵滑了一跤,趴在地上直吐。
“好家伙,你拿吃的砸人?”张驰笑了一声。
“饿死的贼最凶,吃饱的兵最好躲。”雷淞然喘着气说。
李治良终于缓过劲,抱着书低声念:“保佑经……保佑大家……”
没人笑他。
因为谁都知道,刚才那一分钟,差一点就全完了。
王皓走在最后,手一直按着胸口。烟斗还在,皮箱也没丢。他回头看了一眼“聚珍斋”,灯火通明,人影乱晃。
他知道刘思维不会罢休。
他也知道阳凡这种人,只会越输越狠。
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
他只记得蒋龙翻的第一个跟头,张驰砍门的那一刀,雷淞然摔陶罐的狠劲,史策敲地三下的冷静,还有李治良抱着书不肯撒手的样子。
这群人,真他妈不像能活下来的人。
可他们偏偏就在逃。
而且还在往前跑。
王皓扯了扯嘴角,抬脚跟上。
前面蒋龙忽然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众人刹住脚步。
前方巷口,站着三个持枪的兵,枪口对准这边。
刘思维带着人,抄近路堵上了。
“跑什么?”刘思维冷笑,“把东西交出来,少受点罪。”
没人说话。
张驰慢慢举起刀。
蒋龙蹲下身,活动脚踝。
雷淞然从地上抓了把泥,攥在手里。
史策把算盘挂在腰上,摸出最后四枚铜贝。
李治良把书塞进衣服里,双手撑地,膝盖发抖,但没后退。
王皓站到最前面,抬起手,用烟斗指了指左边的小巷。
那是条死胡同。
但墙上有个狗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