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站在商会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发烫。他没动,手指在裤兜里捏了捏那张小纸片,上面画着铜镜背面的纹路。史策已经走了,两人约好分头行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避免被人盯死。
他转身推门进去。
还是那个厅,花砖地反着光,青铜敦摆在原位,像没被碰过。可他知道不一样了。空气里多了股味道,不是香也不是臭,是那种擦过油的木头混着人呼吸久了的闷气,说明刚才有人来过,待得不短。
展台边多了一辆带轮子的红木车,盖着红绸布。
王皓走过去,假装看墙上的字画。其实是等。他知道山中隆一会来找他。那种人,不会放过任何一只靠近火堆的飞蛾。
果然,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山中隆一穿着同样的和服外罩大衣,手里还是那根乌木拐杖。他走到展车前,看了眼王皓,嘴角一扯。
“王先生这么快就回来了?”
“东西没看完。”王皓说,“学者毛病,一件看得起劲,别的都坐不住。”
山中隆一笑了一声,不高也不低,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他抬手拍了两下。
侍者从角落冒出来,把红绸掀开。
底下是一支金凤钗,通体赤金,凤首微昂,翅膀展开,尾羽卷曲成环。样式古朴,但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
王皓心跳快了半拍。
这支钗,和他们捡到的那支几乎一样。连凤冠上那道细微的裂痕位置都接近。但他不能露脸,只能皱眉。
“这钗……凤头歪了点。”他说,“楚墓出土的东西,讲究对称。这个角度,不像真品。”
山中隆一没反驳,反而点头:“有道理。不过买家不在乎真假,只问稀不罕见过。”
“谁买?”
“英国人。”他说,“伦敦来的收藏家,专收东方首饰。开价一千银元,现金交易。”
王皓哦了一声:“那您赚不少。”
“还好。”山中隆一轻描淡写,“这种事每月都有三四回。巴黎有个画廊挂我名字,纽约也有客户定期汇款。这些东西运出去,翻三倍不止。”
他顿了顿,盯着王皓:“你要是愿意写鉴定书,署个名,我给你三百银元一次。比你在学校教书强。”
王皓低头看着那支钗,脑子里转得飞快。这人不是单纯卖文物,他是成体系地往外搬。而且能打通海外渠道,背后肯定不止一个买家。
他摇头:“我没资格签字。上次写篇论文,学界说我胡扯,差点把我赶出校门。”
“现在没人管你胡扯。”山中隆一声音压低,“只要你肯动笔,钱马上到账。知识这东西,放书里是废纸,拿去换银元才是活路。”
王皓苦笑:“我要是有胆子,也不会穷成这样。”
山中隆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胆小的人活得久。我不逼你。”
话音刚落,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墨绿旗袍,脚踩一双黑色小皮鞋,走路很轻。她戴着珍珠耳坠,头发挽成髻,妆化得淡,但眼神利。
王皓眼角扫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就是她。码头那天站在酒馆对面的女人。当时她看着这边,目光停了好几秒。
她走到展台前,看了看那支钗,开口:“王先生说得没错,这件确实有待考证。”
声音不高,带着点上海腔,又夹着点外国调子。
山中隆一介绍:“这位是朱小姐,朱美吉,在伦敦念过书,专攻艺术史。现在帮我们做海外对接。”
王皓点头:“原来是行家。”
朱美吉笑了笑,没接话。她伸手摸了摸钗身,动作熟练,像是常碰这种东西。
王皓余光看见她左手腕上戴的手表,表链是银色的,扣口有个小钩——和利通商行经理室墙上挂的照片里的一模一样。那天他路过,瞥见过一眼。
他心里有了数。
这不是什么专家,是马旭东那边的人。
山中隆一似乎很满意这场会面,又拍了下手。侍者端来新茶,换了紫砂壶。
“王先生既然来了,不如多看看。”他说,“我们这儿还有几件压箱底的货。”
他又让侍者拉开一面墙上的暗柜。
里面摆着一堆东西:一组漆耳杯,颜色鲜亮;一块玉璜,雕工精细;还有一卷竹简,用丝线捆着,外面贴着标签,写着“荆州出土”。
王皓走近几步,装作感兴趣的样子。
“这些也是要卖的?”
“当然。”山中隆一说,“只要价格合适,没有留下的东西。”
“国内没人收?”
“收?”他冷笑,“政府忙着打仗,教授们连饭都吃不上,谁掏得起五千银元买一支破笔?”
王皓没说话。
他知道对方在试探他的态度。是不是惋惜?是不是愤怒?会不会冲动?
他不能动。
他只是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些东西,本该留在博物馆里。”
“博物馆?”朱美吉忽然开口,“中国有几家博物馆能保得住文物?去年成都那座,夜里被炸了三次,最后只剩一堆瓦砾。”
王皓看她:“所以你们就提前搬走?”
“我们是做生意。”她说,“不偷不抢,合法交易。”
“合法?”王皓笑了一下,“从坟里挖出来的东西,也算合法?”
气氛一下子冷了。
山中隆一没生气,反而拍了下手:“有意思。你是今天第三个说这话的人。”
“前两个呢?”
“一个去了租界警局,再没出来。”山中隆一淡淡地说,“另一个,第二天被人发现漂在江上,嘴里塞了块铜钱。”
王皓没退步:“那我也算第四个了。”
朱美吉看着他,忽然笑了:“王先生胆子不小。敢这么说,说明你不怕死。”
“怕也没用。”王皓说,“我见过更狠的。军阀拿人头当球踢,日本人放火烧村子。你们顶多就是倒卖几件老东西,吓不住我。”
山中隆一点点头:“好。有骨气的人,我喜欢。”
他转身对侍者说:“给王先生换个好位置,让他慢慢看。”
侍者立刻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展台正前方。
王皓坐下,像真在研究展品。其实他在记每件东西的位置,每扇门的方向,每个侍者的站位。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但他也看清了对手。
山中隆一不是商人,是系统性文物流失的操盘手。朱美吉不是专家,是马旭东的白手套。他们联手,一条线从湖北挖到汉口,再从汉口运到海外。
而那支金凤钗,绝不是终点。
他低头喝茶,茶水温的,喝进嘴里没什么味道。
这时,史策从侧门进来。
她没看他,径直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一个青瓷瓶看了看,又放下。动作自然,像普通访客。
但她左手小指动了一下。
这是暗号。意思是:我听到了,也看到了。
王皓没动,右手在袖口里轻轻摩挲了一下金凤钗的轮廓。
他知道她在提醒他别轻举妄动。
他也知道,今晚不能回客栈。
山中隆一走到朱美吉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朱美吉点头,目光扫过王皓,又移开。
两人之间有种默契,不是上下级,更像是合作者。
王皓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走到青铜敦前,伸手摸了摸底部的“纪山”残迹。
“这件敦,”他说,“如果不出手,我能再来看两天吗?”
山中隆一走过来:“三天后拍卖预展,你可以来。但只能看,不能拍照。”
“明白。”王皓说,“我就一穷教授,拍了也卖不了钱。”
山中隆一笑了:“聪明人。”
王皓转身往外走。
经过朱美吉身边时,她忽然开口:“王先生,下次来,记得换件干净衣服。”
王皓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冷。
他没说话,推门出去。
门外阳光刺眼。
他抬手挡了一下,脚步没停。
走了十步,他听见身后窗户被推开的声音。
他没回头。
一只手伸进口袋,把那张画着纹路的小纸片折得更紧。
另一只手,悄悄按在腰间的洛阳铲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