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翻了个身,嘴里发干,肚子叫得像破锣。他没睁眼,手先动了,摸到脑袋底下那个破包袱,想看看还有没有剩的干粮。
摸了个空。
他睁开一条缝,借着从破窗漏进来的月光一扫,角落里有几只木箱堆着,其中一只盖子歪了半边,露出一角油纸包。
他咽了口唾沫。
这地方是临时落脚点,东西都不是他们的。可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上一顿还是半天前啃的硬馍,硌得嗓子眼疼。
他坐起来,动作轻,怕吵醒别人。
李治良靠在铜敦边上,头一点一点打盹,抱着那物件跟抱命根子似的。王皓坐在另一头,铲子横在腿上,眼睛还睁着,但脑袋也快垂到胸口了。
雷淞然没管他们,猫着腰蹭过去,掀开那只箱子一看——好家伙,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包盐渍海货,油纸裹得严实,最上面那包拆了一角,露出红亮亮的一截虾尾,看着就新鲜。
他伸手拽出来,凑近鼻子闻了下,咸香扑鼻,没坏。
“发财了。”他小声嘀咕。
也没多想,直接撕开油纸,抓出一只大虾就往嘴里塞。
壳是硬的,他用牙咬开,肉弹牙,咸鲜味一下子炸开,顺着喉咙往下冲。他眼睛猛地睁大,差点叫出声。
“我操……这玩意儿能吃?”
又啃一口,这次连壳带肉嚼了,嘎嘣脆。
他顾不上斯文,两只手并用,剥壳的动作越来越快,一边吃一边点头,嘴里含糊不清:“鲜!太鲜了!这哪是虾,这是神仙菜!”
李治良被响动惊醒,迷迷糊糊抬头,看见雷淞然蹲在地上,满脸油光,嘴一张一合,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你……你吃啥?”他声音哑。
“虾!”雷淞然扭头,嘴里还叼着半只,“快来尝尝!这不是普通货,这是海里的金条!”
李治良皱眉:“谁的东西?”
“管他是谁的!”雷淞然满不在乎,“现在归我了。饿死事大,偷吃事小,再说了,谁让这虾自己长腿跑我眼皮底下来?”
他说着又塞一只进嘴里,嚼得咔咔响,脖子一仰全吞了下去。
李治良看着他那副模样,想骂,又憋不住笑。
“你慢点,呛着。”
“呛不死!”雷淞然咧嘴一笑,嘴角还沾着碎壳,“你不懂,人活着就图这一口。放羊那会儿,我偷吃过村长家锅里的地瓜,烫得直跳脚,可那滋味,到现在还记得。这虾比地瓜强一百倍!”
李治良看他吃得香,肚子也跟着叫了一声。
雷淞然听见了,停下动作,盯着他看。
“咋,馋了?”
“我没你胆大。”李治良低头,“这不是咱的东西。”
“哎哟我的哥。”雷淞然翻白眼,“你是不是忘了咱俩上个月在山沟里挖野菜煮汤的事?那汤黑不溜秋,喝完拉肚子,你还说‘有口热乎的就知足’。现在好东西送上门,你倒讲起规矩来了?”
李治良不说话。
雷淞然把手里剩下半包递过去:“来,尝一个。就一个,不算偷。”
李治良犹豫。
“不吃?那我全吃了。”雷淞然作势要收。
李治良伸手拦了一下:“给我一个。”
接过虾,他捏在手里,有点不知所措。
“怎么吃?”
“还能怎么吃?张嘴咬呗!”雷淞然示范,“你看我——咔!嗦!咽!三步走完,神仙都拦不住。”
李治良学着他,小心咬了一口,肉有点咸,但确实香。
他慢慢咀嚼,眼睛亮了下。
“嗯……是好吃。”
“可不是!”雷淞然得意,“我就说你不该苦着自己。咱们又没杀人放火,就是饿极了找口吃的,天王老子来了也说不出个错字。”
他一屁股坐下,背靠墙,继续剥虾,嘴里哼起山沟里的小调,走调走得离谱。
李治良听着,忍不住笑出声。
“你唱的是啥?驴叫吗?”
“你懂啥!”雷淞然梗脖子,“这叫《赶羊调》,我爹教的,传了三代,正经文化遗产!”
“那你爹要是听见你这么糟蹋,非从坟里爬出来抽你。”
“他要活着,我现在就给他弄这虾吃。”雷淞然顿了下,声音低了点,“可惜啊,他连虾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两人安静了一瞬。
外头风刮过破窗,呜呜响。
雷淞然把最后一口虾肉塞进嘴里,舔了舔手指,意犹未尽。
“你说,咱们这辈子,还能不能天天吃上这玩意儿?”
李治良看他一眼:“你想多了。”
“我想得不多。”雷淞然躺平,手垫在脑后,“我就想,有一天不用东躲西藏,找个镇子住下,开个小饭馆,专做盐渍大虾。招牌就叫‘怂包乐’,意思是我这种胆小鬼,也能乐一回。”
李治良笑了:“谁来吃?”
“你啊。”雷淞然侧头看他,“你当掌柜,我烧菜。你算账,我吆喝。赚了钱,咱俩一人买双新鞋,再也不穿补丁摞补丁的破布鞋。”
李治良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鞋尖裂了口,露出大脚趾。
“你也该换鞋了。”他说。
“我知道。”雷淞然伸脚晃了晃,“但这双还能撑几天。省下的钱,得先买虾。”
李治良把手上那层油纸叠好,放进包袱。
“别浪费。”他说。
“你还真当回事。”雷淞然笑。
“穷惯了。”李治良声音轻,“舍不得扔东西。”
雷淞然不笑了。
他坐起来,看了眼角落里的铜敦,又看了看李治良。
“哥,你说咱俩为啥非要卷进这些事里?就因为捡了个破匣子?”
李治良摇头:“不是因为匣子。”
“那是为啥?”
“因为我们没退路。”李治良说,“你嘴上喊怕,可每次有人冲过来,你都没往后躲。你装怂,其实是不怕。”
雷淞然愣住。
“我……我那是脑子没转过弯!”
“你转得快得很。”李治良看着他,“你比我聪明,也比我敢拼。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雷淞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低下头,抠着地上一道裂缝。
“我就是不想死。”他小声说,“我想活着,想吃饱,想看你少皱点眉。”
李治良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你吃吧。”他说,“下次有虾,我还让你先挑。”
雷淞然抬头,眼睛有点湿。
“你这话……比虾还鲜。”
李治良不吭声,嘴角却翘了下。
雷淞然抹了把脸,重新笑起来,从包袱里摸出个干巴巴的馍,掰成两半,递一半过去。
“来,配馍吃,更有劲。”
李治良接过,咬了一口,嚼得认真。
雷淞然靠墙,望着屋顶破洞外的夜空,嘴里哼起刚才那首调子,这次没走调。
李治良听着,轻轻跟着点头。
仓库里没人说话,只有两人咀嚼的声音,一下一下,踏实得像心跳。
雷淞然吃完,打了个嗝,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辈子要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李治良看着他:“你现在不就这样?”
雷淞然一愣,随即笑出声。
“也是。咱现在不就在吃,在说话,在活着?”
他把空油纸揉成团,朝远处一扔,没中目标,掉在张驰的刀旁边。
他也不捡。
“明天还不知道啥样,但今晚,我吃了虾,笑了,也没尿裤子。”他看向李治良,“你说,我算不算赢了一回?”
李治良看着他,点点头:“算。”
雷淞然咧嘴,露出两排黄牙。
他闭上眼,手搭在肚子上,像躺在山沟的草坡上晒太阳。
风吹进来,带着灰和潮气。
他没动。
李治良也没动。
两人静静坐着,一个半躺着,一个靠着铜敦,影子被月光照得扁长,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仓库门缝底下,一片碎纸被风卷着,滚进来,停在雷淞然脚边。
他脚趾动了动,没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