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王皓就站在了山中商会的后门。
他没敲门,只是把昨天撕下的那张纸条——“纹路一致,源头可溯”——从衣袋里掏出来,夹在指缝里,对着门缝塞了进去。三分钟后,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纸条抽走,又缩回去。接着,门彻底拉开。
山中隆一穿着深灰色长衫,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神没看他,只说了一句:“你比我想的来得早。”
王皓没回话,直接往里走。
里面是个小房间,靠墙摆着一排木柜,中间有张桌子,桌上放着几本厚册子,封皮是暗红色的,边角都磨得起皮了。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的味道,混着一点霉味。
“你要看的账册,在这儿。”山中隆一放下茶杯,“但我只能给你两个时辰。看完就得走,不能抄,不能带出这屋子。”
王皓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他先没翻,而是从怀里摸出自己的笔记本,打开,把昨晚画的纹路图摊在桌上。然后伸手拿过第一本账册,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密,全是毛笔写的行书,有些地方还盖着红章。他一条一条往下扫,找的是关键词:楚式、漆器、青铜、敦、钟、凤纹。
前两页没有。
第三页出现一笔:“丙寅年四月七日,收荆州来货,楚式漆耳杯一对,编号x-03,经手人刘。”
王皓停下,手指按住那一行。
他记得这个编号。x开头的批次,是他们之前在李治良擦出的编钟内壁上看到的那个标记。不是巧合。
他继续往后翻。
类似的条目开始多了起来。几乎每个月都有那么一两条,名目五花八门,什么“仿古铜炉”“旧式礼器”,但只要看到“x”开头的编号,后面必定跟着“荆州”“纪山”“江左”这几个地名。
他掏出铅笔,在笔记本上记下六笔交易的时间和编号。
翻到第五本时,他发现一个规律:所有标为“利通商行代运”的货物,最终目的地都写着“华南转运仓”。但签收人那一栏,写的不是名字,而是一个代号——“辰南”。
王皓皱眉。
他又往前翻了几页,找到其中一次运输记录:“x-09,楚式编钟一组(三件),外包装木箱六尺见方,由汉口码头装船,走水路至九江段转接。”
他心跳快了一拍。
这编号,正是他们手里的那件编钟的同类!
他立刻对照自己拓下来的凤纹图案,确认无误。这不是孤品,是一整套流出来的。
他继续查。
发现这六笔可疑交易里,有三次发生在雨季。时间集中在五月到七月之间,正好是长江涨水的时候。
他想起昨夜李治良说的话:“咱们山沟里,老牧人能从蹄印看出哪只羊瘸了腿。”
现在他也看出来了。
这些文物不是零散被盗挖的,是有组织地往外运。有人在系统性地搬运整座墓的东西,用的是同一个渠道,同一个代号,同一批运输路线。
而且,全经“利通商行”之手。
他合上最后一本账册,喘了口气。
屋里很安静。山中隆一坐在角落的藤椅上,一直在喝茶,一句话没说。
王皓没抬头,直接问:“你们商会,跟利通商行是什么关系?”
山中隆一放下茶杯:“合作关系。他们付手续费,我们提供登记和报关便利。”
“谁是幕后老板?”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两人对视一秒。山中隆一没再否认,只说:“有些事,知道太多反而活不长。”
王皓低头,重新翻开最后一本账册。他在最后一页夹层里摸到了一张纸,抽出来一看,是张货运单据,没盖章,也没登记编号,像是被人偷偷塞进去的。
上面写着:
字迹潦草,墨色发灰,像是用旧钢笔随便写的。
王皓盯着“江口码头”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个地方。不在官方航道图上,是条私设的小渡口,在长江支流边上,只有本地渔船和走私船会去。
这里不通火车,也不连官道,但它靠近一片老林子,往西走三十里,就是传说中的熊家冢遗址。
他慢慢把这张单据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袋。
然后合上账册,推回桌中央。
“你看完了?”山中隆一问。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们根本不是在做生意。”王皓看着他,“你们是在帮人清空一座墓。一步一步,一件一件,往外搬。用假名目,走暗线,换代号。这不是买卖,是转移。”
山中隆一没动,也没反驳。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我不拦你查。”他说,“但你要记住,有些人查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也在别人的账本里。”
王皓没碰信封。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我只想知道东西是从哪儿来的,要到哪儿去。至于谁在记账,我不关心。”
山中隆一笑了下,眼角挤出几道皱纹。
“那你最好别回头。因为有时候,答案就在你背后。”
王皓没接话。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忽然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让我看这些?”
山中隆一背对着他,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
“因为我也不想当个搬运工。”他说,“我也是个想看明白的人。”
王皓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感觉眼睛有点发酸。
他沿着巷子往东走,脚步不快,但很稳。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信息串成一条线:文物出土→利通商行接手→商会登记→走水路→经江口码头中转→最终流向不明。
中间缺一环。
是谁在背后收货?那个“辰南”到底是谁?
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下。
他摸了摸胸口,隔着衣服按了按那张藏起来的货运单。
然后他转身,拐进旁边一家杂货铺,买了包哈德门香烟,又向老板借了根火柴。
点烟的时候,他把单据从内袋里抽出来一点点,用火柴头轻轻刮了刮“江口码头”那几个字的边缘。
墨迹微微泛蓝。
是特殊药水写的。
他眯起眼。
这单据,不是普通的运输凭证。
是某个人故意留下的线索。
他把烟含在嘴里,没吸,把单据重新收好。
接着他掏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一串字:
写完,他撕下这页,揉成团,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他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掀了起来。
他把手插进裤兜,走得更慢了。
前方十字路口,一辆黄包车正停在路边等客。
车夫戴着草帽,低着头抽烟。
王皓走近时,车夫抬起脸,看了他一眼。
王皓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谁都没说话。
王皓绕过黄包车,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步,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停下来,慢慢回头。
那辆黄包车还在原地。
但车夫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