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四十分，林子里的风突然停了。佐藤一郎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张刚截获的电报纸片，纸角已经被他揉得发毛。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纸片塞进和服内袋，动作慢得像在藏一把刀。
他知道晚了。
史策已经走了二十多分钟，情报肯定送出去了。申那边已经开始运货，但他不信那个德国人真能挖到主墓室。他们要的是地图，是金凤钗，不是一堆破铜烂铁。可现在，对方掌握了节奏，而他手里只剩下一堆伤兵和一个半死不活的宫本太郎。
不能再等。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怀表，表盖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指针指向六点四十一分。他合上表盖，伸手从内衬抽出一张暗红色信笺，纸上印着一行小字：利通商行内部专递。他用火漆封好，递给旁边一个黑衣探子。
“送去汉口，找斧头帮老大。就说——我请他吃顿晚饭。”
探子点头，转身就走。
佐藤没看他背影。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月亮被盖住了，林子里一片昏暗。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笑得有点干，像是嗓子眼里卡了灰。
半小时后，远处传来马达声。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三辆铁皮车冲破雾气，轮胎碾过碎石路，溅起泥水。车门打开，几个穿西装的男人跳下来，动作整齐，像是一群训练过的狗。他们分散站开，有人架枪，有人点火把，火光一亮，照出一张张冷脸。
为首的那人没急着上前。他站在车灯前，解了领带，露出脖子上一圈青筋。左脸有道疤，从眼角斜劈到耳根，像是谁拿菜刀随手划了一道。他走到佐藤面前，站定，没敬礼，也没握手，只说了一句：
“人带来了。价钱照旧。”
佐藤点点头：“还是老规矩，事成之后三成。”
“三成？”那人冷笑，“上次你说三成，最后给的是一箱罐头。这次我要现大洋，当场分。”
佐藤没生气。他看着这人，看了几秒，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纸上印着一幅古图的复印件，边角泛黄，像是从某本旧书里撕下来的。
“真正的图不在我们手上。”他说，“在那群穷鬼手里。你帮我抓到他们，东西全归你。”
那人接过纸，眯眼看了会儿。他不懂什么古墓不古墓，但他看得懂地图上的标记。东南方向有个红圈，写着“废弃仓库”。
“人在那儿？”
“躲着呢。”佐藤抬手指向东南，“像老鼠一样，啃着锅底剩汤过日子。”
那人收起纸，回头喊了一声：“阿彪！带人去东南边那个仓库，围起来，别放走一个。”
“是！”一个手下应声，立刻带人往那边跑。
佐藤看着那些人走远，才转头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一直没问。”
“赵大雷。”那人说，“上海滩出来的，以前在斧头帮管砍人。”
“斧头帮？”佐藤挑眉，“听说你们专门剁手指？”
“那是对欠钱不还的。”赵大雷咧嘴一笑，“对我们自己人，一般只打断腿。”
佐藤没笑。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却没点。他看着赵大雷，忽然说：“你不怕死？”
“怕。”赵大雷说，“但我更怕饿死。”
“好。”佐藤把烟收回，“那你该知道，今晚的事，不能留活口。”
“明白。”赵大雷拍拍腰间的枪，“我这把家伙，专打脑袋。”
两人并肩往临时帐篷走。路上没人说话。火把在风里晃，人影在地上乱摇。帐篷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看见他们来了，立刻立正。
进去后，佐藤从箱子里拿出一份文件摊开。是仓库周边地形图，上面标了几条进出路线。他用红笔圈出三个可能的突围口。
“他们会从这儿跑。”他说，“或者这儿。最有可能是后门，通荒地。”
赵大雷凑过来瞧了眼：“那就堵死。”
“不。”佐藤摇头，“留一个口。”
“啊？”
“让他们以为能逃。”佐藤指着后门，“你派两个人埋伏在三十米外的沟里，等他们出来再动手。其他人正面强攻，逼他们往出口跑。”
赵大雷想了想，笑了：“你挺狠。”
“我不是狠。”佐藤把笔放下，“我是不想浪费子弹。”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手下掀帘进来：“老大，轻机枪架好了，在仓库西墙五十米。”
“好。”赵大雷挥手，“让兄弟们趴下，别露头。”
手下退出去。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佐藤坐到椅子上，终于把那支烟点着了。火光一闪，照亮他半边脸。他的眼神很静，像是在等一场雨。
赵大雷站着没动。他忽然问：“你说的那群穷鬼，有几个？”
“七个。”佐藤吐出一口烟，“一个书生，一个算命的，两个戏子，一个赶车的，还有两个放羊的傻小子。”
“就这么点人，你还调我们来？”
“因为他们手里有东西。”佐藤盯着烟头，“能让整个楚墓开门的东西。”
赵大雷不说话了。他虽然不懂什么文物，但他知道——能让日本人这么大动干戈的，肯定值钱。
他又问：“要是他们不出来呢？”
“会出来。”佐藤说，“人饿了三天，就会想吃饭。我们只要烧了他们的粮，断了他们的水，他们就得出来。”
“那要是他们拼死反抗？”
“那就打死。”佐藤把烟按灭在桌上，“一个不留。”
赵大雷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说：“佐藤先生，我有个条件。”
“说。”
“等东西到手，让我先挑一件。”
佐藤看了他一眼，笑了：“只要你活着，随便挑。”
赵大雷也笑了。他走出帐篷，抬手打了个响指。十几个手下立刻集合，动作迅速。有人扛枪，有人拎油桶，有人背着炸药包。他们在空地上列队，没人说话，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佐藤跟出来，站在帐篷前。他看着这群人，像是在看一群即将扑食的狼。
他低声说：“准备好了吗？”
赵大雷把手枪拔出来，拉了一下枪栓：“随时可以。”
“那就开始吧。”佐藤抬手指向仓库方向，“先把电断了，再放烟。我要他们喘不过气。”
赵大雷点头，挥手示意。两组人立刻出发，一组去切断电线，一组绕到仓库后方，准备点燃浸了煤油的麻布。
佐藤站在原地没动。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怀表，打开看了一眼。六点五十八分。
差两分钟七点。
他合上表盖，轻轻拍了下赵大雷的肩膀：“记住，我要活的王皓。其他人，杀了也行。”
赵大雷嗯了一声，握紧了枪。
远处，仓库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声。火把的光照不到那里，但所有人都知道——里面有人。
佐藤最后看了眼手表，把表收回口袋。
他抬起手，做了个下切的动作。
赵大雷举枪朝天，扣下扳机。
枪声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