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龙在桅杆上喊完那句“他们放吊板了!有人要登船!”声音还没落,王皓已经动了。
他转身就冲到船尾,抬手一巴掌拍在铜钟上。铛——!
那声音又尖又长,像把刀子划破海风,整条船都跟着抖了一下。甲板上的木板缝里积的灰都被震了起来,在阳光下乱飞。
警报响了。
这不是演习,也不是走程序。这是真要打。
王皓吼了一嗓子:“各就各位!”
这一声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躲不了了,跑不掉了,只能硬接。
“蒋龙盯高空,张驰守舷梯,史策护侧翼,雷淞然传令,李治良守箱不离!”王皓一口气把话甩出来,没停顿,也没重复。
蒋龙在高处听得清楚,脚下一蹬,身子顺着桅杆滑下半截,手里的绳索已经解开,缠在腰上。他抬头看天,又扫了眼远处炮艇的位置,嘴里嘀咕:“这回不是唱《三岔口》了,是真钻刀山。”
张驰蹲在地上,大刀横在身前,刀尖朝外。他把两个酒葫芦往背后一塞,左手摸了摸刀背,右手撑地,慢慢挪到舷梯口的阴影里。那里正好卡住上下船的唯一通道。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短,宽,像个蹲着的石头。
史策没动地方,但她动作快。她一脚踢开旁边两个空木桶,拖到货舱口两侧,自己猫腰钻进去,背靠着桶站着。算盘从袖子里滑出来,锁链哗啦一声解开,她手指勾住链条,另一只手摸了摸耳坠——那是楚国铜贝磨的,能当暗器使。
雷淞然抓起地上半截铁管,三步并两步跑到中间位置。他回头看了眼李治良,喊了句:“表哥!稳住啊!”
李治良跪在货舱角落,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木箱,膝盖压着地板,肩膀贴着舱壁。他嘴唇还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可手一点没松。听见雷淞然喊他,他抬起头,眼神有点飘,但还是点了下头。
王皓站在船尾中央,两手撑在栏杆上,眼睛来回扫人。见谁都到位了,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海风刮得厉害,吹得衣服啪啪拍腿。探照灯又扫过来一次,光斑从驾驶室一路晃到货舱,最后停在木箱边上。李治良立刻缩了下脖子,可没动。
没人说话。
连最能贫的雷淞然也闭了嘴。他站在中段,铁管抱在胸前,像抱着根烧火棍。他眼睛盯着敌船方向,耳朵听着动静,余光还得顾着队友有没有移动。
蒋龙在上面低声报:“吊板全放下了,三个人踩上来,穿黑衣,手里有家伙。”
王皓点头,没应声。
张驰把刀往前推了半寸,膝盖弯得更低。
史策把算盘抬高一点,链条垂下来,搭在桶沿上。
李治良咬住下唇,嘴里又开始念叨,声音极小:“我不丢……我不逃……我不丢……”
雷淞然听不清他在念啥,但他知道表哥没垮,这就够了。
王皓慢慢直起身,看了眼天,又看了眼海面。炮艇距离不到一百米,快艇更近,八十米左右,正缓缓靠拢。两艘船形成夹角,把商船死死卡在中间。再往前就是死路,往后退会被撞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出汗了。
他骂了句:“龟儿子咧。”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下。他又不是四川人,怎么一紧张就冒这口音?
可现在谁还管他说啥方言。他抹了把脸,重新盯住敌船。
“雷淞然。”他忽然开口。
“在!”雷淞然一个激灵。
“你跑得最快,待会儿哪边出事,你去补位。别等我下令,看见空了就填上去。”
“明白!”
“还有,别逞能。你不是打手,是传令的。活着比打赢重要。”
雷淞然张了张嘴,想顶一句“我也能干架”,可看着王皓那眼神,到底没说。他只是把铁管握紧了些,点了点头。
王皓转头看史策。
史策也正看他。两人隔了十几步,没说话,但眼神一对,就知道意思到了。
她懂他的安排,他也信她的判断。
蒋龙在上面又报:“左边快艇上的人准备跳帮,手里拿的是短斧和绳钩。”
张驰喉咙里滚出一声:“来吧,老子等着。”
他把刀横得更平,整个人伏下去,像头准备扑食的狼。
李治良突然哆嗦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风吹的。他打了个冷战,赶紧用胳膊把箱子搂得更紧。
雷淞然想过去扶他一把,可王皓之前说了,各守其位,不能乱动。他只能远远喊:“表哥!挺住!咱俩还没吃上饭馆的第一顿饺子呢!”
李治良听见了,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可没笑出来。他只是低声回了一句:“我不丢……”
这句话他重复了好多遍,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越念越熟,越念越有力。
王皓听见了,没拦他。有些人靠吼提气,有些人靠唱壮胆,李治良这种,就得靠念。
只要他还念着,就没倒。
史策慢慢把算盘举起来,对准侧前方。那边是快艇可能靠岸的位置,也是敌人最容易偷袭的方向。她手指拨了下算珠,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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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在算命了。
她在等第一个冲上来的人。
蒋龙在桅杆中段调整了下姿势,绳索绕在手臂上,随时能荡出去。他抬头看了眼天空,云不多,太阳刺眼。他眯着眼,心想:要是这时候掉根羽毛下来,都能听见。
可除了风声、引擎声、海浪拍船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吓人。
王皓站在船尾,两手撑着栏杆,指节发白。他看着敌船越来越近,心里数着距离。
一百米……九十米……八十米……
他知道,接下来不会超过三十秒就会接敌。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说了句:“人在,物就在。”
这话没冲谁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也是说给这船上所有人听的。
雷淞然站在中段,铁管抱在胸前,眼睛来回扫队友。他看见张驰蹲得像块石头,史策藏在桶后像把刀,蒋龙在高处像只鹰,李治良缩在角落像团影子,可谁都没动。
他们都扛住了。
王皓慢慢抬起一只手,做了个下压手势。
所有人屏住呼吸。
探照灯再次扫来,光斑停在货舱门口。
李治良把箱子往怀里拽了最后一把,整个人贴在地上。
张驰的手搭在刀柄上。
史策的算盘链条微微晃动。
蒋龙的手已经摸到了绳索末端。
雷淞然把铁管横在身前,脚往前挪了半步。
王皓盯着敌船甲板。
他看见第一个黑影站上了吊板。
那人手里拿着钩爪,一步步往前走。
风很大。
铁管在他手里有点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