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灯的光还在海面上晃,蒋龙站在快艇上那根绳子缠在腰间,像根钉子扎在敌人的喉咙口。炮艇甲板上的人影来回跑动,有人指着商船喊话,声音被风撕碎了,听不清。
王皓没看他。
他盯着水面。
缆绳从炮艇拖下来,半浮着,随浪一荡一荡。那是吊放登船人员用的,现在没人管它,像条死蛇漂在油污里。
他忽然转身,往船尾走。
脚底板踩过甲板,发出咚咚声。他走到护舷铁环前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圈生锈的铁扣。旁边堆着几卷旧缆绳,灰扑扑的,一头已经磨毛了。
他抽出最粗的一根,手指顺着绳身滑下去。这绳子比胳膊还粗,是船上备用的主缆,平时用来系岸桩。他把一端甩过去,钩住铁环,咔哒一声锁死。
另一头他没收,直接扔进海里。
绳子落水时溅起一点水花,然后慢慢沉下去半截,被浪推着,开始晃。
他站着不动,眼睛盯着那截漂浮的缆绳。
风从右边来,水流也偏右。他等了几秒,看见绳子被推着往炮艇方向飘了一点。
还不够近。
他弯腰捡起一块破木板,走到船侧,看准时机扔进水里。木板顺流漂,撞上缆绳,把那头轻轻顶了一下。
缆绳歪了。
像钓鱼甩竿,他要的就是这个角度。
炮艇还在往前压。刚才那一阵枪停了,但威胁没散。他们不敢再派人跳上来,可也没撤。显然打算耗着,等商船慢下来,或者等下一个机会。
王皓知道他们不会等太久。
果然,炮艇引擎声变了。低沉的轰鸣往上提,像是踩了油门。
他抬头看。
炮艇开始加速靠拢。
距离不到三十米了。
他盯着螺旋桨的位置。海水翻起来,能看到一圈白沫在打转。推进器已经开始高速旋转,准备最后逼近。
就是现在。
“拉!”他突然吼。
几个一直蹲在船尾的水手猛地站起来。他们之前被王皓悄悄招呼过来,手里早就抓着另一根牵引绳,连着那根漂出去的缆绳。
所有人一起拽。
缆绳本就半浮着,这一拉,整条猛地绷直,像张弓弦,朝着炮艇后方甩过去。
下一秒——
砰!
炮艇底部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金属撞上了铁块。紧接着,引擎声骤然变调,从高亢变得嘶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王皓眯眼。
成了。
那根缆绳被水流和拉力带着,正好卷进了螺旋桨。推进器还在转,但已经不是推船前进,而是在绞绳子。越绞越紧,动力反噬,整个艇身都抖了一下。
炮艇没停。
惯性让它又冲了几米。
但它开始歪了。
舵效失灵,船头往左偏,探照灯光扫到天上去了。甲板上的人站不稳,有两个差点摔进海里。
王皓没动。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松。
“继续拉!”他又喊。
水手们咬牙,继续往后扯。
这一拉,等于给炮艇加了个反向拖拽力。商船本身也在走,虽然慢,但方向稳定。两股力一拉一扯,炮艇就像被套住的野狗,想冲冲不出去,想退又被拽着。
它开始打转。
先是缓缓地晃,然后越转越快。一圈,半圈,第三圈时船尾已经对准了商船,探照灯乱晃,照得海面一片银白。
王皓看着。
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钩,还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刚才太用力,现在有点抖。
他松开,换左手拿着。
风把衣服吹贴在背上,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海水溅的。
他没回头。
身后甲板上没人说话。那些水手喘着气,看着失控的炮艇,脸上有点懵。
谁也没想到这么简单。
一根绳子,没炸药,没枪,就把追兵废了。
王皓只觉得脑子里清了。
刚才那一阵紧绷过去了。身体累,但心不慌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扶住栏杆。
炮艇还在转。
像只喝醉的铁乌龟,在海面上画圈。甲板上人影乱跑,有人大叫,声音断断续续。有人想去关引擎,但不敢轻易动手,怕机器炸了。
王皓知道他们在犹豫。
这种老式炮艇,螺旋桨一旦卡死,硬关可能烧电机。要是海上抛锚,更麻烦。他们现在只能干等着,要么等绳子磨断,要么派人下水割。
可哪那么容易。
海浪这么大,谁敢跳?
他抬头看了眼天。
云层压得低,但没下雨。远处天边有点亮,像是快出太阳了。
时间不多。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脱困。
炮艇没沉,人还在。等他们反应过来,可能会叫支援,或者直接开炮轰。
但现在——
至少他们动不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商船内部。
货舱门关着,没人出来。李治良应该还抱着箱子,雷淞然说不定又在啃干馍。史策大概在算下一站怎么走,张驰可能靠在墙边抽烟。
都没事就好。
他转回来,继续盯着炮艇。
忽然,他发现不对。
炮艇虽然在转,但船头又慢慢偏回来了。
不是完全失控。
有人在调方向。
他眯眼。
看见炮艇右侧开了个小舱门,一个人探出身子,手里拿着长钩子,正往海里掏什么。
想割缆绳。
王皓立刻抬手,指向那个位置。
“那边!往那边拉!”他喊。
水手们反应过来,赶紧调整拉力方向。缆绳受力一偏,炮艇刚稳住的势头又被带歪了。
那人手里的钩子没够着,差点被浪拍进海里。
他缩回去,舱门关上了。
王皓呼了口气。
行,还能撑一会儿。
他低头看脚下。
那根固定在铁环上的缆绳还在绷着,微微发颤。绳身已经被海水泡透了,颜色变深,表面有些地方开始起毛。
撑不了太久。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现在能喘口气了。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
脸上全是盐粒,风吹干的。
他没擦干净,也不打算擦。
远处,炮艇的探照灯又亮了。
这次光柱没扫过来,而是照向自己甲板。好像在召集人手,准备下一步动作。
王皓冷笑。
你们忙吧。
他往后退了半步,靠着栏杆站定。
风吹过来,带着柴油味和海水腥气。
他没动。
眼睛一直盯着那艘打转的铁壳子。
直到看见炮艇左侧冒出一股黑烟。
引擎过载了。
机器扛不住了。
黑烟越冒越多,接着是一串噼啪声,像是电线炸了。探照灯闪了两下,灭了。
炮艇彻底停了。
像块废铁,浮在海面上。
王皓终于把手从栏杆上拿开。
他转身,往甲板中间走。
走了三步,忽然停下。
回身看了一眼。
那根缆绳还在连着,一头拴在商船,一头沉在炮艇底下。海浪一推,绳子轻轻晃。
他点点头。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中段,他停下,靠在一根立柱上。
闭眼。
两秒。
再睁眼时,他已经掏出烟斗,摸出火柴。
划了两下才着。
点上烟,吸了一口。
烟丝受潮了,味道发苦。
他没吐。
就这么含着,让那股苦味在嘴里散开。
远处海面,炮艇静静地浮着,没人动。
风把烟吹散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烟。
烟灰快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