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猫着腰,一口气钻进一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夹道。身后枪声刚歇,可他知道那帮兵爷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他喘得厉害,肺里像塞了团烧红的炭,每吸一口都辣得慌。脚底踩着碎瓦和烂泥,滑了一下,他伸手扶墙才没摔个狗啃屎。
这地方他不熟,不像济南城里的茶馆巷子,能靠闻味儿认路。这儿全是灰扑扑的断墙,墙上爬着干枯的藤条,风一吹就哗啦响,跟有人在背后拍巴掌似的。他贴着墙根挪了几步,耳朵竖着听动静。远处有脚步声,不是一双,是好几双,皮靴砸地的声音闷得很,像是从巷口包抄过来了。
他心头一紧,想转身跑,可回头一看——死胡同。前面堵着半截塌墙,上面堆着破筐、烂木头,再过去就是片荒院子,门板都没了,黑洞洞的像个张嘴的窟窿。左右也没别的出路,只有一段矮墙,墙角靠着根晾衣服用的硬木棍,一头已经磨秃了,沾着泥。
三个兵从巷口冒出来,端着汉阳造,枪口对准这边。领头那个眼神一扫,直接锁定了他:“那边!人在这儿!”
雷淞然脑子嗡的一声,腿肚子先软了半截。他下意识往后退,背顶上了土墙,退无可退。那根木棍就在手边,他咬牙一把抄起来,横在胸前,像举着根烧火棍。
“别动!再动老子开枪了!”一个兵往前一步,枪托抵肩。
雷淞然喉咙发干,但他忽然吼了一嗓子:“来啊!打啊!打不死我算你祖上有德!”
这一嗓子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炸得连墙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那兵愣了下,枪口晃了晃。就这一瞬,雷淞然冲了出去。
他没冲正中间那个,专挑离得最近的下手。那人刚要扣扳机,雷淞然抡圆了胳膊,木棍带着风声砸在枪管上,“哐”一声,枪口偏了,子弹打歪,擦着他肩膀飞过去,火药味扑了满脸。
那人手腕被震得发麻,枪差点脱手。雷淞然趁势再上,木棍反手一抽,结结实实敲在他手背上。那人“哎哟”叫唤,枪彻底掉了。雷淞然抬脚把枪踢进草堆,顺手又是一棍子横扫,逼得另外两人后退两步。
“操!这小子疯了!”有个兵骂着举枪瞄准。
雷淞然眼角一瞥,看见墙边摆着个废弃陶罐,黑乎乎的,底下还垫着块砖。他猛地转身,木棍狠狠扫向罐子。“砰!”一声巨响,陶罐炸裂,碎片四溅,泥浆混着尘土扑了正前方那个兵一脸。那人本能闭眼后退,连咳带呛,枪都拿不稳了。
右边那个兵趁机从侧面突袭,端着刺刀就扎。雷淞然耳朵听着风,没回头,反脚往后一蹬,正踹在对方小腿上。那人踉跄一下,雷淞然立马转身,木棍抡了个半圈,照着膝盖弯就是一记重击。
“嗷——!”那人惨叫跪地,抱着腿直哼哼,刺刀插在地上晃都没晃。
最后一个兵还在举枪,雷淞然知道不能再耗了。他盯着对方眼睛,突然大喝一声,举棍作势冲锋。那人条件反射般调转枪口,预判他往哪边跑。可雷淞然猛地一拐,朝左边倒塌的院墙缺口猛冲。
枪响了,子弹打在断墙上,碎石飞溅。雷淞然伏低身子,一个翻滚穿过缺口,滚进隔壁院子。他趴在地上缓了口气,心跳快得像擂鼓。抬头一看,手里木棍还在,但已经裂了道缝。
他不敢多停,撑地站起,刚要迈步,听见外面脚步声又近了。他一咬牙,把木棍朝着远处水沟方向使劲扔出去。“啪”一声砸进泥水里,溅起老高。
那兵果然被声音吸引,枪口跟着偏了半秒。雷淞然抓住机会,弓着腰贴着墙根狂奔,穿过一片堆满破家具的空地,跃过一道低矮篱笆,冲进更深的棚户区。
他跑得肺都要炸了,左肩被子弹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衣服都渗出血来。但他不敢停下,只觉得身后那股追命的气息越来越远。巷子越走越窄,两边房子歪歪斜斜,屋顶塌的塌,漏的漏,阳光从缝隙里切下来,照得地上一块明一块暗。
他拐了个弯,撞见一只野狗在啃骨头,狗抬头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挪开。雷淞然喘着粗气,靠墙站了片刻,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低声嘟囔:“我还活着……真他妈不容易。”
他想起刚才那一棍子砸下去的时候,手居然没抖。以前在山沟里赶羊,狼来了他都是撒丫子就跑,连石头都不敢捡。可刚才,他居然敢冲上去打人,还把枪都给砸飞了。
“嘿。”他咧嘴一笑,露出点自嘲,“原来我也不光会耍嘴皮子。”
笑完他又绷紧脸,侧耳听动静。巷口那边安静了,没人追上来。估计那几个兵还得扶伤员,一时半会顾不上他。但他知道,这片地界不能久留,马旭东的人多的是,今天躲过去,明天还不一定咋样。
他摸了摸身上,干粮袋还在,瘪了,但还有两块硬馍。水壶也挂着,摇了摇,剩底儿。他拧开灌了一口,涩得皱眉,可还是咽下去了。
“得找地方喘口气。”他说着,抬脚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有条小河沟,水浑得发绿,上面架着几块歪斜的木板。他踩着过去,木板吱呀响,吓得他赶紧加快脚步。过了河,前面是个废窑厂,烟囱倒了半截,墙皮剥落,门框上挂着半片破布,在风里晃。
他犹豫了一下,没往里进。太显眼,万一有人蹲守反倒麻烦。他沿着墙根绕过去,发现后面有条更隐蔽的小径,通向一片乱葬岗似的荒坡。坡上零星长着几棵歪脖子树,坟头都被铲平了,只剩些碎砖烂瓦。
他刚要迈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吆喝声,像是巡街的民团在点名。他立刻缩回身子,蹲在窑厂后墙下,屏住呼吸。
声音渐渐远去。他松了口气,正准备起身,眼角余光却瞥见坡顶上有个人影一闪而过。穿灰布衫,背个破皮箱,走得急,像是在找什么。
雷淞然眯眼看了会儿,没看清脸。但他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那背影有点熟。
他没动。那人很快消失在坡后。
雷淞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打架时蹭破了皮,血已经凝了。他活动了下肩膀,疼得龇牙咧嘴。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把干粮袋往肩上一甩,朝前走去。
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一股陈年灰土的味道。他走得很慢,脚步却稳。每一步都踩实在地上,不像刚才逃命时那样慌乱。
他穿过荒坡,脚下碎石咔嚓响。远处有只乌鸦叫了两声,飞走了。
他没回头,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块海螺壳,是从济南滩涂上捡的。他捏了捏,没拿出来,继续往前走。
天光还亮,巷子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