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宴厅门口那扇包铁皮的门半敞着，木轴歪斜，像被打断了脊梁骨。屋里灯影晃得厉害，地上躺了五个兵，三个哼唧，两个不动弹，剩下的三个端着枪，手抖得枪口上下摆，跟筛糠似的。
张驰站在破桌后头，刀横胸前，喘得前胸贴后背。他右臂那道血口子顺着袖管往下淌，滴在青龙刀的刀环上，一滴，两滴，砸出闷响。蒋龙坐在墙角，虎牙咬着下唇，腿打颤不是因为怕，是真快撑不住了——刚才那一通滚翻躲闪，脚踝旧伤全崩开了。
“还……还能动不？”张驰侧头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锅底。
蒋龙没答话，抬手比了个“二”的手势，又立马改成“一”，最后干脆竖起大拇指，意思是：凑合，能走。
两人谁都没敢回头去看王皓那边。那边只有李治良压低的抽气声，还有文物包袱被挪动时布料摩擦的窸窣。他们知道，再没人冲进来接应，这门就得从里头焊死了。
可就在这时候，巷子高墙上“咔”一声轻响，像是瓦片错位。
没人注意。
风太大，谁也没往上看。
紧接着，一点黄铜色的东西从墙头飞出来，在月光底下划了道弧线，快得只留个影儿。
“咚！”
一声闷响，正中一个站得最靠前的士兵右膝外侧。
那兵“哎哟”惨叫，整条腿一软，跪倒在地，汉阳造“哐当”甩出去老远，撞在门槛上弹了两下。
三人都懵了。
张驰抬头，顺着飞物来的方向看去——高墙上，一个人影蹲着，穿的是男式中山装，戴圆框墨镜，左手腕缠红绳，右手拎着个只剩框架的黄铜算盘。
是史策。
她没说话，手腕一抖，算盘底下残存的珠子哗啦散开，三颗落在掌心。她眯眼盯着剩下几个兵的站位，发现左边那个举枪的手腕有轻微晃动，显然是旧伤；右边那个重心偏左，右小腿绷得死紧，八成是旧日拉伤没好利索。
她把一颗珠子夹在指间，手腕一弹。
“啪！”
珠子击中左排士兵持枪的手腕。那人“嘶”了一声，枪差点脱手，本能地低头去看。
就是这一瞬。
她第二颗珠子已出手，直奔右排士兵小腿胫骨。
“啊！”那人跳起来，单腿蹦了两下，枪口朝天，整个人歪向墙边。
三角火力网，破了。
“左边开了！”蒋龙第一个反应过来，嗓子都劈了，喊完直接撑地起身，瘸着腿就往缺口挪。
张驰哪用第二遍提醒。他猛吸一口气，抡起青龙刀往前一指：“走！”
王皓立刻拽起李治良胳膊，另一手抄起破皮箱，两人连拖带拽冲向门口。文物包袱在李治良背上颠着，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史策在墙上没停，翻身跃下，落地时一个前滚翻卸力，肩头蹭过碎石，火辣辣地疼。她顾不上，爬起来就往队伍尾赶。
最后一个兵想关门，刚伸手摸到门闩。
“找死？”史策冷声骂了一句，顺手把手里那截算盘框甩出去。
“啪”地一声，正砸在他手背上，骨头都像是被震麻了。那兵缩手，门没关上。
张驰一脚踹过去，门彻底撞墙反弹，众人鱼贯而出。
外面是条窄巷，两边是塌了半边的土墙，脚下坑洼积水，映着天上稀薄的月光。他们五个人——不对，四个人加一个昏迷前被架出来的李治良——排成一列，沿着墙根狂奔。
史策跑在最后，右手空着，算盘珠子一颗不剩，全扔完了。她左手按着墨镜，生怕掉了。跑着跑着，听见身后有动静。
“追来了。”她低声说。
张驰头也不回：“多少人？”
“三四条枪，没组织，乱哄哄的。”
“那就不是兵，是杂牌。”张驰啐了一口，“马旭东手下也就这点出息。”
蒋龙在前面突然踉跄一下，差点栽进水坑。合文俊一把拽住他胳膊，两人换了个位置，合文俊在前，蒋龙在后，借着他挡风。
“你这脚……真行？”合文俊问。
“死不了。”蒋龙咬牙，“只要别让我唱《三岔口》第三场就行。”
“那你最好别晕。”合文俊冷笑，“我可扛不动你。”
队伍继续往前，穿过一条堆满煤渣的小道，拐进一片荒坡。坡上长着矮灌木，踩上去沙沙响。风从江面刮来，带着湿气，吹得人衣服贴在身上。
史策回头看了一眼。
追兵还在百米开外，举着枪乱喊，但没人敢贸然开火——黑灯瞎火的，打不准，反而暴露自己。
她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墨镜滑了一下，她推回去，没说话。
前面王皓忽然停下，抬手示意。
众人跟着刹住脚步。
“怎么了？”张驰问。
“有人。”王皓低声道，手指前方坡顶。
黑影里，隐约有个人站着，背对着他们，像是在等。
“谁？”合文俊握紧红缨枪，枪尖微抬。
那人缓缓转身。
月光照出一张脸——方下巴，眼角细纹，穿着灰布长衫，袖口磨毛了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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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李飞。
他手里没拿折扇，裤兜里却鼓鼓囊囊，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你们再慢点，”他开口，北京腔懒洋洋的，“我就要编个新段子了——《五傻夜奔》，主角全是熟人。”
“你还敢在这儿晃？”张驰喘着气骂，“不怕被马旭东的人扒了皮？”
“我早换了衣服，”李飞拍拍裤兜，“连家规纸条都重抄了一遍——我老婆写的，保命符。”
他往前走了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烧饼，掰成五块，一人递一块。
“给，垫垫。”他说，“后头路还长，饿着肚子跑，容易抽筋。”
史策接过，没吃，揣进衣兜。她看着李飞，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们走这条道？”
李飞咧嘴一笑，露出左眼下的胎记：“你说呢？我这张嘴，能说书，也能听风。”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杨雨光那边，西线哨卡又被占了，这次是刘思维带人去的。马旭东急眼了，正调兵。”
众人脸色一变。
“那咱们现在是……”蒋龙问。
“逃命路上碰上了军阀掐架。”李飞耸肩，“运气好，他们先打起来了，顾不上追你们。”
王皓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怀表——那是从父亲坟前挖出来的，表盖裂了缝，但走得准。
“走。”他说，“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队伍再次启动，这次速度更快。张驰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看看有没有掉队的。蒋龙咬着牙，一步一瘸，硬撑着不喊疼。李飞走在最后，嘴里哼着《定军山》的调子，手里捏着半块没吃的烧饼。
史策落在队伍末尾，和李飞并排。
“算盘没了？”李飞瞥她空着的右手。
“珠子弹完了。”她说，“下次让他赔我个新的。”
“你那算盘，可是你爹留下的？”
“嗯。”她淡淡应了声，“不过他要是知道我能用它砸人膝盖，大概会气活过来。”
李飞笑出声：“那他肯定想不到，有天你会拿算盘珠子救一队男人。”
“少废话。”她瞪他一眼，“再贫，把你嘴缝上。”
李飞举起双手：“我闭嘴，我闭嘴。”
队伍穿过荒坡，前方隐约能看到几盏昏黄的灯——是杨雨光部队营地的边界哨塔。
风还在吹，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冷了。
史策摸了摸空了的算盘框，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