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光还在晃,影子贴着墙抖。刚走几步,前头的路就被一张大网拦死了。
那网横在通道中间,从顶上垂下来,两边黏在石壁上,下头快挨到地面。蛛丝不是细线,是一根根灰白色的粗绳,缠得密密麻麻,像是有人拿麻绳打了无数死结,再一层层糊上去。火光照过去,丝线泛着油光,像涂了层胶,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腥味,说不上来是霉还是腐肉,吸一口嗓子眼就发干。
张驰走在队伍前头,离网还有三步时停住了。他没说话,也没往后看,只是把手里的青龙偃月刀往地上一顿,“哐”一声闷响,震得脚底板发麻。
他抬头看了看网的厚度,又伸手戳了下。手指刚碰上,就被粘住了一瞬,拉回来时带起一根细丝,断了,还颤。
“操。”他低骂了一句,嗓音压着,像是从喉咙底挤出来的。
他退半步,双臂一振,把刀抡起来。刀身沉,百十来斤的分量,他用的是腰力,不是胳膊。刀锋划过空气,带出一声短促的“呼”,然后狠狠劈进网中央。
“嗤——”
刀切入蛛丝,像砍进湿透的牛皮,割开时有细微的拉扯声。尺许长的口子裂开,几根断丝飞出来,打着旋落在地上。火光一照,能看到切口处的丝线微微回缩,像是活的一样。
可还没等他收刀,那口子就开始合。
不是慢慢粘,是猛地一抽,两边的丝线像有手在拽,迅速靠拢,缺口缩到只剩巴掌宽。张驰眉头一拧,没撤刀,反而往前送了半步,把刀卡在网里,硬生生撑住不让它闭合。
他喘了口气,额角已经见汗。这地方闷得很,呼吸都带着热气,衣服贴在背上,湿漉漉的。他左手扶着刀柄,右手抹了把脸,顺手把下巴上那道旧疤蹭了蹭——小时候练刀误伤的,现在摸着还有点糙。
“不让你合。”他咬牙。
下一秒,他猛地抽刀后撤,双臂轮圆,左斜劈——
“呼!”
刀锋从左上往右下猛砍,再次切入蛛网,位置比刚才偏下,力道更狠。这一刀下去,网面剧烈抖动,几根支撑的主丝“嘣”地断了两根,垂下来晃荡。
可它还在收。
张驰眼睛一瞪,落地转身,右横扫——
“呼!”
刀背带风,横着抽进网中,把刚刚开始粘连的裂缝再次撕开。这一下力道猛,震得他虎口发麻,刀身嗡嗡作响。蛛网整个晃起来,像块破布挂在墙上,边缘的丝线簌簌掉落。
但他没停。
脚尖一点地,身子前倾,第三刀直捅而出——
刀尖扎进网心,往前一送,整张网被顶得向后拱。他借着这股劲,双手握柄,猛力一绞。
“咔啦!”
那是丝线彻底崩断的声音。
整张网从中裂开,哗啦一声塌下来,一边滑落石壁,一边垂在地上,像一堆烂渔网。最后还挂着几根没断的,颤了两下,终于松脱。
张驰站在原地,刀尖拄地,微微喘。
火把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影子投在墙上,高大,肩宽,靠旗的残角还在晃。他低头看了眼刀,刃口有点卷,但没豁,滴血未沾——这网里确实没虫。
他抬起脚,往前踩了半步,鞋底碾过地上那堆断网。黏,踩两下才甩开。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确认后面能过人,才侧身站到通道左边,刀横在身前,没收。
队伍还在后头,一个个靠着墙缓劲。刚才那一串动作太快,他们连反应都没来得及。有人手里火把差点熄了,歪着头吹了两口,重新举高。
张驰没回头叫人,只是把刀往肩上一扛,左手拍了拍刀杆,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是戏班里的暗号,意思是:“路通了,跟上。”
没人说话,也没人问要不要歇会儿。一个接一个往前挪,低着头,绕开地上的蛛丝残骸。有人不小心踩到,鞋底打滑,踉跄了一下,赶紧扶墙稳住。张驰眼角扫见了,没出声,只把刀换到左手,右手虚虚护了一下,等那人过去才放下。
火把光摇晃,照得通道忽明忽暗。前面的路又黑下去,看不出多远。空气还是闷,土腥味混着那股腥臭,越往里走越重。脚下的石板有些地方裂了缝,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像是底下空的。
张驰走在最前,肩上的刀压着肌肉,有点酸。他活动了下手腕,又摸了下腰间的酒葫芦——装膏药的那个。捏了捏,没漏。另一个装酒的,早就在上个月摔沟里了,现在只剩个空壳挂着,当个摆设。
他往前看了眼,通道拐了个缓弯,看不见尽头。火把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实,像是堵墙。
他脚步没停,继续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接一个,踩在碎网上,发出“嚓嚓”的轻响。没人说话,也没人咳嗽。刚才那一关耗得太多,现在连喘气都压着。
张驰忽然停下。
他耳朵动了下。
不是听见什么,是感觉到了——风。
前面有气流。
他把火把举高,往前照。光线扫过拐角,能看到墙上有水迹,湿的,反着光。再往前,地面似乎低了一截,有个小坡。
他迈步过去,走到拐角处,先探出半个身子,刀横在前,火把伸出去照。
坡下是个小洼,积水不多,黑乎乎的,照不清底。水面上漂着几片断丝,还在轻轻荡。风就是从那边来的,微弱,但确实流动。
他收回火把,转身对队伍做了个“下”的手势,嘴没张,只用下巴点了点前方。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一个个走过拐角,踩着斜坡往下。有人脚滑,差点跪倒,旁边人一把拽住袖子,拉了一把。张驰站在坡顶,看着他们过,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拐角下方。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
那堆被砍断的蛛网还躺在地上,残丝在火把光下微微反光,像死蛇蜕下的皮。
他转回身,抬脚往下走。
坡不陡,但石板滑,他一手拄刀,一手扶墙,一步步往下。走到一半,忽然觉得脚边有东西。
低头一看,是条断丝,缠上了靴帮。他皱眉,刀尖往下一点,轻轻一挑,丝线断开,落进水里,浮着不动。
他继续走,到底后站定,重新举高火把。
前方通道依旧狭窄,但畅通无阻。墙面更湿,有些地方渗水,滴滴答答落进洼里。空气流通了些,但那股腥味还在,甚至更浓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闻到一丝别的味道。
烟味。
很淡,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混在湿气里,几乎察觉不到。但他闻到了——是哈德门,受潮的那种,有点发霉的焦油味。
他没停步,也没回头说。
只是把刀从肩上取下,横握在手,刀尖朝前,左手搭在刀杆上,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没变,但肩膀绷紧了。
火把光在他身前划出一个昏黄的圈,照出前方五步内的路。再远,又是黑。
他走进那片黑里,影子在墙上拉长,扭曲,像一头正在潜行的兽。
刀尖离地三寸,稳稳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