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一脚踩空的时候,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疼,也不是怕,而是——这破地里谁他妈埋了个捕兽夹子?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左脚小腿“咔”一下卡进铁齿缝里,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没夹断骨头,但疼得他当场叫出半句“哎哟祖宗”,剩下半句被他自己咬回嘴里。他趴在地上,脸贴泥巴,手撑着往前挪了两寸,想把脚抽出来,结果越动那夹子收得越紧,像有双看不见的手在底下拧螺丝。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抬头看四周,玉米秆子密得连月亮都漏不进来几缕光,黑乎乎的一片,风吹得叶子哗啦响,跟有人躲在背后拍巴掌似的。
他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别是碰上山精了吧?听说这地方以前埋过乱葬岗,专抓半夜乱走的人……”
话音未落,头顶“啪”一声闷响。
接着是一阵晃动,一根粗树枝猛地往上一弹,带起一片枯叶和尘土,他整个人离地三尺,脚还卡在夹子里,直接被吊上了半空,头下脚上挂着,像只腌到一半的咸鱼。
“我操!”这回他真喊出来了,声音压得低,但抖得厉害,“李治良!李治良你死哪儿去了?!”
远处窸窣两声,一团黑影哆哆嗦嗦从玉米垄里钻出来,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怀里死死抱着个包袱,走路一步三停,活像背后有人拿枪顶着他。
是李治良。
他听见动静就往这边蹭,可越近越慢,最后蹲在离雷淞然五步远的地方不动了,仰头看着表弟挂在树杈上晃荡,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哥!”雷淞然急了,“你还愣着干啥?赶紧把我弄下来啊!这玩意儿越挂越紧,我裤腿都快扯裂了!”
李治良咽了口唾沫,手指头掐在一起,嘴唇开始动,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差不多:“南无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保佑我弟平安,保佑我不挨刀,保佑这夹子自己松开……”
他闭着眼,念得认真,浑身却抖得像筛糠,膝盖打弯,差点跪下去,全靠一只手扒住旁边的玉米秆才没瘫成一堆。
雷淞然看得直翻白眼:“你念经顶屁用!这是猎户设的套子,又不是鬼画符!再说了,菩萨管的是生死轮回,不管修捕兽夹!你倒是动啊!”
李治良不睁眼,继续念:“……天上地下诸神君,护我兄弟两康宁,若有灾厄临身者,速遣金刚来护形……”
他一边念一边哆嗦,牙齿咯咯响,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可脚下居然往前蹭了半步。
雷淞然一看有戏,赶紧改口:“哥!你听我说,我不是骂你,我是真悬在这儿了!你看我这姿势,血都往头上涌,脸都憋紫了!你要再不救我,我一会儿就得脑仁充血,当场表演七窍流血!到时候你一个人在这黑地里,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你怕不怕?”
李治良眼皮一跳,终于睁开一条缝,瞄了他一眼,又迅速闭上:“你……你别吓我……我胆小……”
“我现在比你更胆小!”雷淞然快哭了,“我这脚要是废了,以后谁给你抢枣糕?谁帮你跟王皓告状?谁替你背锅说偷吃野菜汤的是我?你想想,咱俩要是散了一个,另一个还活得下去吗?”
李治良身子一震,手里的经文掐得更紧,嘴里还在嘟囔,但脚步已经往前挪了一大步,离那陷阱不到两米了。
“你……你别动……我……我来救你……”他颤着声说,眼睛还是不敢睁开,全靠耳朵听着雷淞然的位置,一点一点蹭过去。
雷淞然见状赶紧配合:“对对对,慢慢来,别慌,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就是挂高了点,风有点大,吹得我裆部发凉……”
李治良突然“啊”了一声,猛睁眼:“你说啥?!”
“没说啥!”雷淞然立刻改口,“我说我没事!你快看那夹子怎么开!是不是有个扳手或者销子?你找找!”
李治良这才低头去看那个铁疙瘩,只见两个锈迹斑斑的半月形铁齿死死咬住雷淞然的裤腿和小腿,中间一根弹簧绷得笔直,旁边确实有个小铁扣,像是能撬开机关的。
他蹲下身,手抖得不成样子,伸出去两次都没碰到那扣子,第三次才勉强搭上去,指尖刚一碰,弹簧“嗡”地一颤,吓得他“嗷”一嗓子缩回手,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别怕别怕!”雷淞然忙安抚,“它不会炸!就是个老式夹子,你看那锈样,八成是十年前留下的,说不定机关早就钝了!你使劲一掰就行!”
“可……可万一它突然收紧呢?”李治良声音发颤,“把你腿夹断了咋办?”
“断不了!”雷淞然斩钉截铁,“要断早断了!它现在就是卡着,没劲儿了!你信我!我从小骗人,但从没骗过你!”
李治良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雷淞然虽然头朝下挂着,脸色发紫,可眼神是认真的。
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嘴里又蹦出一句:“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若叫我弟得脱困,来年杀鸡供你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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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完,他猛地睁开眼,一手扒住夹子本体,一手狠狠抠向那铁扣。
“咔。”
一声轻响。
弹簧松了。
铁齿“啪”地弹开。
雷淞然“咚”一声摔下来,屁股着地,溅起一屁股泥,疼得龇牙咧嘴,可脚总算自由了。
他赶紧摸小腿,撸起裤腿一看,一道红印子,皮没破,肿也没肿,松了口气:“哎哟我的亲娘,命还在!”
李治良却没松劲儿,整个人扑通一下跪坐在地,双手合十,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谢天谢地!谢菩萨!谢祖宗!谢我爹我妈我姥姥我姑奶奶……”
他边哭边磕头,额头都快杵到泥里了。
雷淞然揉着屁股爬起来,一瘸一拐挪到他身边,伸手拍他肩膀:“行了行了,别磕了,再磕就成地瓜了。咱还没出事,你就当自己死了开始烧纸钱了?”
李治良抽抽搭搭:“我……我害怕……刚才那一瞬,我以为你要没了……我一个人……我可咋办啊……”
雷淞然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表哥胆小,可从来没想过,自己在他心里这么重要。
他沉默两秒,忽然咧嘴一笑,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瞧你那点出息!我雷淞然是谁?打小偷鸡摸狗、装病逃工、赖账不还的主儿,阎王爷见我都绕道走!区区一个破夹子,就想收我?它还不够格!”
李治良抹着眼泪,抽着鼻子:“可……可你刚才真吓死我了……”
“我也吓死了!”雷淞然坦白,“我挂在上面那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咱俩这辈子干的坏事——偷村长家红薯、冒充县衙差役骗茶水喝、把王皓的烟斗扔猪圈说是狗叼的……我就想,我要是真交代在这儿,这些事可没人替我背锅了。”
李治良噗嗤一声,眼泪还没干就笑了:“那你……那你活该倒霉。”
“可不是。”雷淞然耸肩,“所以我还得活着,不然你这一身清白,迟早被我拖下水。”
两人相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声不大,在玉米地里传不远,可在这死寂的夜里,竟显得格外踏实。
雷淞然活动了下脚踝,还能走,就是有点酸胀。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包袱,拍了拍泥,塞回李治良怀里:“拿着,别丢了,里面可是咱的命根子。”
李治良抱紧包袱,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那夹子是谁设的?猎户?兵痞?还是……”
“谁知道呢。”雷淞然摇头,“兴许是防野猪的,兴许是防人的。反正咱不是猪,也算不上人上人,能躲过去就算赚了。”
他抬头看了看那根弹回去的树枝,又瞅了瞅地上的铁夹子,叹了口气:“这世道,连地里都埋着坑。咱们这种人,没权没枪没学问,能靠的,也就一张嘴、两条腿,还有……”他顿了顿,看向李治良,“还有一个愿意闭着眼给我念经的傻哥哥。”
李治良脸一红,低头搓衣角:“我……我没那么好……”
“你比我好。”雷淞然难得正经,“你胆小,可你不坏。你怕死,可你肯为我往前走一步。这就够了。这年头,好人活不长,但像你这样的怂包,说不定真能熬到最后。”
李治良没说话,只是把包袱抱得更紧了。
风吹过玉米地,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短促,清晰。
雷淞然耳朵一动,立刻拉住李治良袖子:“别出声。”
两人屏住呼吸,蹲在原地。
片刻后,狗叫声没了。
雷淞然松了口气,低声说:“走吧,别在这儿待着了,指不定还有别的套子。咱得赶在天亮前找个能躺平的地儿。”
李治良点头,扶着他一瘸一拐往深处走。
走了几步,雷淞然忽然停下。
“咋了?”李治良紧张。
雷淞然没答,盯着地上看了两秒,弯腰捡起一块东西——半截生锈的铁链,带着钩子,像是从什么大型陷阱上扯下来的。
他掂了掂,皱眉:“这玩意儿……不像是捕兽用的。”
李治良凑近一看,也察觉不对:“这……这像是绑人用的?”
雷淞然眯眼:“要么是抓壮丁的,要么是……专门等我们这种逃难的。”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沉。
这片玉米地,恐怕没表面那么简单。
雷淞然把铁链扔了,握紧李治良手腕:“走快点。”
李治良应声跟上,脚步加快,可每走一步,身子仍忍不住抖一下。
他没再念经。
但嘴唇一直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