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只剩一星红点,像快灭的灶膛里最后一点炭。宫本太郎单膝跪地,右手撑着武士刀插进砖缝,才没彻底趴下。血从右肩那支箭的创口往下淌,顺着胳膊流到刀柄,又滴在青石板上,“嗒、嗒”两声,在死寂的墓室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王皓蹲在尸体堆后头,左眼贴着死人后脑勺的裂缝往外瞄。他能看见史策——她背靠高台基座,左手扶墙,右手攥着算盘,指节都泛白了。她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墨镜歪了一点,露出半截鼻梁上的汗。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张驰刚才还在正面顶着,现在人呢?不知道。也没空想。他只知道宫本抬起了头,眼神像烧红的铁钉,直勾勾钉在史策脸上。
王皓牙一咬,猫腰从尸体堆后头窜出来。他没走明路,专挑地上横七竖八的死人中间钻,借着那些扭曲的影子往前蹭。一步,两步,三步——他摸到了西南角那具脸朝下的搬运工尸体,顺势往下一趴,屏住呼吸。
宫本动了。
他猛地拔出刀,整个人像疯狗一样扑向史策。刀光一闪,横劈而来。史策往后一仰,算盘往上一挡,“铛”地一声,虎口震得发麻,人也踉跄着退了半步,后背撞上石台。
就是现在!
王皓从尸体后头暴起,双手紧握洛阳铲,抡圆了往前一推——“哐!!!”
铲刃正磕在武士刀侧面,火星子“啪”地炸了一片。那股力道大得吓人,震得王皓整条胳膊发麻,虎口裂开,血顺着铲杆往下流。但他没松手,硬是把这一刀格了出去。
“退后!”他吼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顺手一把将史策拽到自己身后,整个身子横过去挡住她。
宫本被这一铲震得退了半步,右腿一软,差点跪倒。他抬头瞪着王皓,嘴里咕噜了一句日语,听不清说啥,但意思八成不是好话。
王皓喘得像拉风箱,胸口起伏得厉害。他没穿短打,没扎腰带,就一身灰布长衫,袖口还磨毛了边。现在左肩那块布被刀锋扫过,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洗得发黄的褂子。他左手扶铲,右手握柄,站了个不伦不类的架势,像是私塾先生抄家伙要打学生。
可他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铲尖斜指地面,正对着宫本。
“你他妈……别过来。”他用天津话说,声音哑得不像样。
宫本没理他,只盯着他的手看。那双手明显在抖,连带着铲子都在晃。他嘴角咧了咧,像是笑了,又像是疼出来的抽搐。
然后他动了。
一步踏前,刀走中线,直刺王皓心窝。
王皓反应不算快,但好歹提前预判了。他往左一闪,铲子横着一挡,“铛”地又是一声。这次是刀尖撞上铲背,力道小点,可震得他整条右臂发酥。
宫本立刻变招,刀往下压,逼他露空档。王皓只能跟着抬铲,两人就这么僵在那里,刀与铲卡在一起,谁也不肯松劲。
王皓能闻见宫本身上的味儿——血腥、汗臭,还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那是毒。他也闻见自己身上的味儿——哈德门香烟的潮气,还有点馊了的饼渣味,是他早上揣兜里忘了吃的。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特别丧的念头:我这辈子研究楚文化,发表论文被骂“胡扯”,混琉璃厂被人当傻子,临了临了,居然是拿洛阳铲跟个日本忍者拼命?
可这念头一闪就没了。他眼角余光瞥见史策还站在他身后,手指抠着石台边缘,指节发白。他就又咬紧牙关,手上加了把劲。
“你再动一下,”他低声道,“我就真拿铲子拍你脸上。”
宫本眼神一冷,猛地抽刀后撤,紧接着一个转身,刀走弧线,斜劈而下。
王皓来不及多想,双手举铲往上一迎。“铛!”火星子炸得满脸都是。他被这一刀砸得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全靠铲子撑地才稳住。
宫本不给他喘息机会,第二刀接着来,第三刀紧跟着,刀刀奔要害。王皓只能被动格挡,一铲接一铲,脚步越退越乱,鞋底在血水和毒液混合的地面上打滑,差点摔个跟头。
“王皓!”史策在后头喊,“他右腿不行了!重心偏左!”
王皓耳朵听着,脑子转得飞快。他故意卖个破绽,左脚往前一迈,身体往右一倾,像是要扑上去硬拼。
宫本果然上当。他右脚一蹬,整个人往前冲,刀势猛斩。
就在他右脚落地瞬间,王皓猛地矮身侧移,同时抬起铲背,狠狠磕在他右小腿外侧。
“咔!”
那一声不是骨头断了,是旧伤崩裂的声音。宫本“呃”地闷哼一声,右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全靠左手撑地才没趴下。他抬头瞪着王皓,眼神凶得能吃人。
王皓喘着粗气,站稳身形,重新把铲子横在胸前。他左肩那道口子渗血,头发也被汗浸湿,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眼镜歪了,他也没空扶。
“我说了……别过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宫本单膝跪地,右手撑刀,左手按着右腿。他右眼那道疤涨得通红,额头青筋突突跳。他嘴里咕噜着什么,像是在念咒,又像是在骂娘。
王皓没动。他知道这家伙还没废,只要还拿着刀,就是个祸害。
他悄悄把重心往后挪了挪,确保自己站得稳。他又瞥了眼身后的史策,低声说:“你待着别动,别出声。”
史策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宫本缓缓抬起头,眼神阴鸷。他慢慢把刀收回身侧,刀尖拖地,发出“沙——”的一声响。他没急着攻,而是就这么看着王皓,像是在等他先乱。
王皓也不急。他知道自己的短板——没练过武,力气不如人,反应也不快。但他有两点优势:一是洛阳铲比武士刀长几寸,二是他知道这家伙已经中毒,撑不了太久。
他得耗。
可宫本不给他耗的机会。
突然,宫本左手一扬,三枚手里剑呈品字形射出!
王皓根本来不及细看,本能地横铲一扫。“叮!叮!叮!”三声脆响,两枚被铲面磕飞,一枚擦着铲杆飞过,打在他左肩破口处,“噗”地钉进肉里。
“操!”他低骂一声,疼得眼前发黑。那枚手里剑不大,可扎得深,血立刻涌了出来。
宫本趁机起身,一刀横斩而来。
王皓强忍剧痛,侧身躲闪,同时举起铲子格挡。“铛!”火星四溅。他被这一刀震得后退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宫本步步紧逼,刀光如网,逼得王皓连连后退。他左肩的血越流越多,顺着胳膊往下滴,滴在铲杆上,又滴在地上。
“王皓!”史策又喊,“小心右边!”
王皓猛地往左一扑,堪堪躲过斜劈而来的一刀。刀锋擦着他右耳划过,削断了几根头发。
他趴在地上,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么挨打,不用宫本动手,他自己就得脱力倒下。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往破皮箱里一掏——掏出半包受潮的哈德门香烟,还有个生锈的火柴盒。
他哆嗦着手抽出一根,塞进嘴里,又划了两下火柴。火苗“啪”地亮了,映得他满脸通红。
宫本愣了一下。
王皓叼着烟,眯眼看着他,慢吞吞地说:“龟儿子咧,你砍了老子半天,连根烟都不让抽?”
说完,他猛吸一口,把烟头凑近左肩那枚手里剑,烫得“滋”地一声冒烟。他咬牙忍着,硬是没叫出声。
宫本眼神一凝,突然暴起,一刀直刺而来!
王皓扔掉烟,双手举铲硬挡。“铛!”火星子炸了一脸。他被震得双臂发麻,可还是死死顶住。
两人再次僵住。
王皓喘着粗气,嘴里还叼着那半截烟,烟头明明灭灭。他盯着宫本的眼睛,低声道:“你晓得不?我爷爷讲过,坟地里的东西,最怕火。”
宫本眼神微动。
王皓继续说:“你说你一个活人,跑这儿来拼命,图啥?就为个破编钟?你爹妈知道,不得哭死?”
宫本眼神一颤。
“你中毒了,血都黑了。再打下去,你不死在我手里,也得死在这墓里。”王皓声音沙哑,“我不杀人。但我今天要是让你伤了她——”他头往后一偏,示意身后的史策,“那我宁可跟你同归于尽。”
宫本没说话。
可他的刀,微微松了一寸。
就在这时,王皓眼角余光瞥见——宫本右腿又开始抽搐,幅度比刚才大得多。他撑在地上的左手也在抖,指甲抠进了砖缝。
王皓知道,机会来了。
他猛地发力,铲子往前一推,逼得宫本后撤半步。紧接着,他左手一松,铲尾下沉,右手抡圆了铲头,照着宫本右腿就是一记横扫!
“啪!”
铲背结结实实磕在他右小腿上。宫本“啊”地惨叫一声,右腿彻底失力,整个人往右一歪,单膝重重跪地,刀插进砖缝才没倒下。
王皓没再追击。他退回原位,重新把铲子横在胸前,挡在史策前面。
宫本跪在地上,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喘,又像是在笑。他右手还握着刀,可刀尖已经垂到了地上。
墓室里静得吓人。火把的光终于灭了,最后一丝红点消失,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
只有血滴落地的声音。
“嗒、嗒、嗒。”
王皓站着没动。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身后史策的呼吸。他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手里剑还扎在肉里,可他没去碰。
他知道,这仗还没完。
宫本还跪着,但没倒。
他还能动。
只要他还拿着刀,就得防着。
王皓把铲子握得更紧了些,低声说:“你待着别动。”
史策没说话,只是轻轻把手搭在他后腰上,像是在稳住他,也像是在稳住自己。
黑暗中,宫本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极暗的光线下,居然还闪着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