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驰趴在一堆碎陶片后头,右腿压着半块破瓦罐,左胳膊搭在一块凸起的石沿上。他没动,也不敢喘粗气。刚才那阵箭雨停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可这墓室里还是死寂得吓人,连呼吸声都像是在打鼓。
他知道蒋龙刚干翻了三个忍者,动静不小,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劲。他耳朵贴地听了一会儿,底下有轻微震动,不是机关,是人走动时踩出来的那种颤。脚步很轻,来回换位置,明显是在重新布防。
他眯着眼往前瞅了一眼。
那台高台上摆着的青铜编钟还在,黑乎乎的一排,像蹲着的鬼。可比编钟更扎眼的是绞盘——就在编钟台正后方,两根粗铁链从石壁里穿出来,绕过一个生满锈的轮轴,另一头钉进地面三寸深的凹槽里。王皓说过,这玩意儿叫“锁簧引机”,一拉就响,专为防外人乱碰宝贝设计的。现在链条绷得笔直,说明机关还挂着,随时能再喷一轮毒箭。
而最要命的是,右边那根链条旁边,还有个暗口露在外面,半指宽的缝,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哪。他记得刚才第一波箭射出来时,就是从那儿“嗖”地窜出一支,差点削掉他耳朵。
他咬了下后槽牙,嘴里一股铁锈味。
腰间的酒葫芦还在晃,那是他娘留下的老物件,里面装的是六十度的烧刀子,喝一口能从喉咙烧到脚底板。他伸手摸过去,拔开塞子闻了闻,辣得眼睛一眯。这酒平时舍不得喝,打仗前才灌一口提神。今儿个算是豁出去了。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火线顺着食道往下滚,胃里猛地一抽,额头立马冒汗。他把剩下的半口含在嘴里,没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龙偃月刀——一百零八斤,刀身厚得能当门板使,刃口卷了几处,全是刚才砍墙试机关时磕的。
他把酒吐在刀刃上。
“嗤啦”一声,像是水滴进了热油锅。锈迹被酒精一激,发出点腥气,刀面亮了一下。他用袖子抹了把脸,抹掉汗和血混在一起的泥浆,然后慢慢站起身。
没人拦他。
李治良缩在陶瓮后面,抱着脑袋一动不动;雷淞然趴在地上啃手指甲,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张驰冲他点了下头,意思是:别出声,待着。
他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成。
那绞盘离他有七八步远,中间空荡荡的,连个遮挡都没有。上次他去砍左边那根链子,七刀才劈断,累得差点跪下。这次要是再被人盯上,怕是走不到跟前就得躺下。
但他必须去。
刚才蒋龙那一通折腾,把东边和西北角的忍者清了,可西南和东南还黑着,肯定藏着活口。这些人不傻,等缓过神来,准会重新激活机关,到时候别说救人,自己都得交代在这儿。
他得赶在他们动手前,先把这根链子剁了。
他活动了下手腕,膝盖弯了弯,确认还能发力。然后猛地吸一口气,整个人像炮弹一样蹿了出去。
脚刚落地,他就听见头顶“咔哒”一声。
坏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脚下不停,继续往前冲。果然,下一秒,右侧暗口“夺”地射出一支箭,擦着他肩膀飞过,“咚”地钉进身后石柱,尾羽还在抖。
他没回头,也没减速,反而加快脚步,几乎是贴着地面往前扑。第二支箭紧跟着射来,他侧身一闪,箭尖划破短打衣襟,在肋骨处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痕。
第三支是从斜上方来的。
他抬刀往上一架,“当”地一声,火星四溅。箭被磕偏,砸在编钟台基座上,崩出一小片铜渣。
他借着这一挡的力道顺势一滚,整个人翻到绞盘侧面,背靠石壁喘了口气。这才发现右手虎口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黏糊糊的。
他甩了甩手,把血甩干净,然后盯着那根粗铁链。
足有拇指粗,表面全是锈斑,嵌在石壁里的部分更深,估计得有半尺长。他刚才七刀砍断的那根也是这个规格,废了老大劲。这回时间更紧,敌人随时可能扑上来。
他不再犹豫,双手握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劈!
“铛——!”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墓室嗡嗡作响。火星炸开,铁屑飞溅,他虎口发麻,差点脱手。链子晃了晃,断了个口子,但还连着。
他又劈了一刀。
“铛!”
又是一震,手臂酸得像灌了铅。这一次,链子断开一半,剩下一点筋连着,摇摇欲坠。
他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抬头看了一眼高台方向。
没人出来。
东南角那根石柱后依旧黑着,西南角也没动静。看来刚才那几箭是自动触发的,还没惊动剩下的人。
他松了口气,举起刀准备最后一击。
可就在这时,脚下一滑。
地上不知谁洒了点油状物,滑得很。他身子一歪,单膝跪地,刀尖杵地才没摔趴下。他低头一看,那滩液体泛着暗绿光,凑近一闻,一股子腐草加铁锈的味道——是毒。
他骂了句脏话,赶紧往后退,结果屁股撞上了绞盘轮轴。
“咔。”
一声轻响。
他浑身一僵。
不是机关启动的声音,更像是某个卡扣松了。他回头一看,发现刚才那一撞,让绞盘转了半圈,原本闭合的暗口居然张开了点缝,露出里面一根绷紧的铜弦。
他盯着那根弦看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单纯的锁链,这是联动装置。左边那根负责主控,右边这根是备用,一旦主链断了,备链就会自动拉紧铜弦,重新激活所有箭孔。难怪蒋龙把那边三个忍者放倒了,这边还能射箭——根本就没彻底废掉。
他咧了下嘴,心想:这些古人真能整活。
但现在顾不上骂祖宗了。他抬起刀,对准那根铜弦就是一刀。
“啪!”
弦断了,像琴弦崩断似的,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绞盘“咯噔”一下沉了半寸,铁链彻底松垮下来,垂在地上。
他喘了口气,伸手去拽那半截断链,想把它拖远点,免得有人不小心碰着复位。结果手刚碰到,整条链子突然“哗啦”一声往里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似的。
他吓了一跳,连忙缩手。
只见地面裂缝中缓缓升起一块石板,盖住了原先的暗口。同时,墓室四周那些箭孔也“噗噗”几声,像是泄了气的皮囊,全都闭合了。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还真管用。”
他拄着刀站起身,腿有点软,不是怕的,是累的。刚才这一趟来回,快如闪电,实则耗尽了力气。他解开酒葫芦又灌了一口,这次没吐,直接咽了,让那股热流从胸口一直烧到小腹。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慢了些,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雷淞然见他回来,立刻爬过来:“怎么样?”
“断了。”他把刀插进地缝里撑着身子坐下,“右边这根也废了,机关算是歇菜一半。”
“那咱们是不是安全了?”雷淞然眼睛亮了。
“安全个屁。”他瞪了对方一眼,“你当那些日本人是死人?他们手里还有刀有枪,少一个机关顶什么用?”
雷淞然讪讪地缩回去。
张驰靠着陶瓮坐下,闭眼缓了会儿。耳边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几个人粗细不一的呼吸声。李治良还在哆嗦,不过幅度小了点;远处角落里,有个搬运工哼了一声,估计是醒了。
他睁开眼,看向那台高台。
编钟静静地立着,火把早就灭了,只能借着石缝渗进来的一点灰光勉强看清轮廓。刚才那一阵乱战,台基周围多了几具尸体,都是搬运工,横七竖八地躺着,衣服都被血浸透了。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话。
“刀法再好,也得看时候使。该冲的时候别怂,该等的时候别急。”
那时候他还不懂,以为练成了百八十斤的大刀就能横着走。后来才知道,真正难的不是砍人,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砍,什么时候该忍。
他摸了摸左脸那道疤,是小时候练刀误伤的。如今这道疤又烫了起来,像是提醒他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编钟台边缘,低头看着那排铜器。最边上那个小钟歪了一点,像是被人碰过。他没去碰,只是盯着看。
他知道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
佐藤一郎不会就这么算了,宫本太郎也未必真的倒下。这些人藏在暗处,比明刀明枪更可怕。而且这地方机关重重,谁知道下一个坑在哪。
但现在至少能喘口气。
他回头看了眼雷淞然和李治良,两人挤在一起,一个啃指甲,一个抱膝盖,脸上全是灰和血混成的泥道子。
“听着,”他说,“接下来不管发生啥,你们俩别乱跑。我守这儿,只要我还站着,就不会让他们靠近你们。”
雷淞然点点头,李治良小声说了句“谢谢哥”。
他没应,只是把刀扛回肩上,站在台基前,像尊门神似的。
风从门缝吹进来,带着股陈年的土腥味。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说了句:“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