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钟的嗡鸣终于散尽,墓室里只剩粗重的喘息和血滴落地的轻响。陶瓮碎片扎进张驰后背的伤口,他没动,手还死死攥着青龙刀的刀柄。雷淞然靠墙坐着,胸前布条被血浸透,手指抠着地缝里的碎石,一粒一粒往掌心塞。李治良跪在他旁边,脸贴着表弟的肩膀,嘴唇发紫,一句话不说。
王皓蹲在陶瓮西侧,洛阳铲横在腿前,铲面沾了黑血,边缘有点弯。史策挨着他站,左袖撕了一道口子,手腕红肿,大概是刚才扑出去拉人时撞上了石棱。她没去看自己伤处,眼睛一直盯着宫本太郎的方向。
宫本太郎还站着。
他左肩插着一支毒箭,右臂挂着另一支,大腿上也有个豁口,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滩。可他人没倒,刀也没丢。那把武士刀歪斜地举在身前,刀尖微微抖,像是风里的一根草。
谁都没说话。
连呼吸都压着。
然后——
“叮!”
一支手里剑擦着蒋龙的脸飞过去,钉进背后的石柱,尾端还在颤。
宫本动了。
他不是冲谁去的,是朝天吼了一声,像野狗叫,又不像,更像喉咙被割开一半硬挤出来的声儿。接着他就往前扑,刀抡得大开大合,不讲章法,也不看人,直接照着最近的蒋龙砍下去。
蒋龙刚从地上爬起,膝盖擦破了皮,疼得龇牙。他听见风声不对,本能往后一仰,整个人翻倒在地,滚了半圈才停下。刀锋擦着他鼻尖过去,“哐”一声劈进地面,火星四溅。
“我操!”蒋龙骂了一句,翻身就跑,绕到高台后面去了。
张驰咬牙撑地想站起来,可背上伤口裂开,血立刻涌出来。他低头看了眼刀,又抬头看宫本,知道这人已经疯了,打的就是同归于尽的主意。
宫本拔出刀,转身又扑向王皓。
王皓反应快,抄起洛阳铲横着推出去,铲面“砰”地撞在宫本身侧,把他撞得一个趔趄。这一下用了巧劲,借的是对方冲势,但铲子也震得他虎口发麻。
“别逼我下死手。”王皓说,声音不大,可在这死寂的墓室里,每个字都听得清。
宫本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也不在乎。他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带血的牙,忽然抬脚踹向王皓胸口。王皓往后一退,躲过要害,可肋下一热,还是被蹭到了。
史策一把拽他胳膊:“快闪!”
话音未落,宫本已再次扑来,这次目标明确——王皓和史策两人站一块儿,他就要一起砍。
王皓横铲再挡,这一次对上了刀锋。“铛”的一声,火光一闪,铲面崩了个小口子。他手臂一麻,差点握不住。
史策抓起地上一块碎陶片,照着宫本眼睛甩过去。宫本偏头躲开,陶片擦着他耳骨飞过,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不要命了!”史策喊。
“我知道!”王皓回。
宫本一刀接一刀,全是拼命的路数,不管防守,也不顾自己身上伤口。他左肩那支箭早该让他倒下,可他还站着,甚至越打越狠。每挥一刀,嘴里就哼一声,像是在忍痛,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张驰终于站起来了。
他拄着刀,一步步往前挪,每走一步,背上就像有把锯子来回拉。他看得清楚:宫本现在只盯着王皓和史策,其他人反倒安全些。可只要王皓一动,这疯子就跟狗皮膏药似的黏上去。
“蒋龙!”张驰低喝,“拖住他左边!”
蒋龙刚从高台后探头,一听这话差点跳起来:“你让我去送死?”
“别废话!等他把王哥砍了,下一个就是你!”
蒋龙咬牙,低头捡了块石头,瞄了眼距离,突然冲出来,把手里的石头砸向宫本后脑。宫本耳朵一动,头一偏,石头擦着头皮飞过。他猛地回头,眼神一冷,提刀就朝蒋龙追去。
蒋龙撒腿就跑,绕着墓室转圈。宫本拖着伤腿追,速度居然不慢。两人一前一后,绕过高台、陶瓮、断柱,像演一出荒唐的追逃戏。
王皓趁机喘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混在一起的东西,扭头看史策:“你没事吧?”
“胳膊肿了,不影响跑。”史策说,顺手把算盘从腰带上解下来,捏在手里当武器。
“别靠太近。”王皓说,“这人已经疯了,分不清敌我。”
话音刚落,那边传来“轰”一声,是宫本一刀劈中石柱,整根柱子晃了晃,顶上落下一片灰。蒋龙趁机拐弯,钻到一堆碎石后面去了。
宫本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肩膀一耸一耸的。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腿上的伤口,伸手一摸,满手黑血。他没停,反而把刀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像是在给自己下命令。
然后他又动了。
这次他不追人了,而是朝最近的一根石柱猛撞过去。肩膀狠狠砸在石头上,发出闷响,他自己都晃了一下,可他不管,接着再来一下,再一下。石柱晃得更厉害,裂缝开始蔓延。
“他想弄塌这儿!”史策喊。
“别让他得逞!”王皓拎铲就冲。
可晚了。
“咔嚓”一声,石柱断裂,上头一大块岩石砸下来,正落在蒋龙藏身的位置附近。蒋龙滚出来,肩膀被砸中,疼得直抽冷气。
宫本不管这些,转身又扑向王皓。
王皓举铲格挡,两人硬碰硬对了一记。这一次,宫本用的是头槌,直接撞向王皓胸口。王皓躲得慢了点,被撞个正着,喉头一甜,往后踉跄几步,差点坐倒。
史策冲上来扶他,却被宫本反手一刀划破衣袖,袖子当场撕开,露出半截胳膊。她缩手很快,没伤到皮肉,可那一刀离动脉只差两寸。
“王皓!”张驰喊,“别跟他硬拼!”
王皓咳了两声,抹了下嘴,指尖沾了点红。他点头,可眼神没软。他知道不能再退了,再退,宫本就会杀到雷淞然那边去。
他把洛阳铲横在身前,摆出守势。
宫本咧嘴一笑,举起刀,正要再冲——
“他要冲了!”雷淞然突然喊,声音微弱,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李治良一听,立刻扑向王皓,想把他拽开。可他动作太急,忘了自己胸口刚被踹过,刚迈出一步就疼得弯下腰。
宫本眼角余光扫到,抬脚就是一脚,正踹在李治良胸口。李治良“哎哟”一声,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上石墙,滑坐在地,半天没动弹。
“李治良!”雷淞然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刚撑起身子就眼前发黑,一头栽回地上。
史策见状,本能往前冲,想去拉人。可她刚迈步,宫本已回身一刀劈来,刀锋划过她衣袖,带起一缕布条。
王皓怒吼一声,跃步上前,用洛阳铲柄狠狠扫向宫本膝窝。“啪”地一声,宫本腿一软,单膝跪地。
张驰见机会来了,拖着刀就往上赶,打算补一刀制服他。
可就在这一刻,宫本忽然抬头,眼神赤红,嘴角还挂着血,竟就这么看着王皓,笑了。
然后他用手撑地,硬是站了起来。
张驰赶到时,发现他身上三处伤口都在流黑血,显然毒已经发作了。可这人还能动,还能举刀,还能往前走。
“我操……”张驰低声骂了一句,握刀的手紧了紧。
王皓盯着宫本,心里明白:这人已经不在乎活不活了,他就是要拉着他们一起死。
宫本一步步逼近,刀举在身侧,脚步不稳,可气势一点没减。他不再看别人,只盯着王皓和史策,仿佛这两人是他唯一的目标。
蒋龙从碎石堆里爬出来,看见这情形,想帮忙,可刚迈步就被一块尖石扎了脚,疼得直跳。
张驰旧伤发作,站久了腿发软,只能靠在断柱上喘气。
王皓护在史策前面,洛阳铲横着,铲面微微抖。
宫本忽然低吼一声,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咆哮,接着高高举起武士刀,朝王皓劈下。
王皓举铲硬挡。
“铛——!”
金属撞击声炸开,铲面又崩了个口子,王皓虎口裂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脚下打滑,往后退了半步。
宫本不管自己,顺势前扑,用头狠狠撞向王皓腹部。王皓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撞得离地,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滚了半圈才停下。
张驰想冲上去,可刚动一步,就见宫本已经从地上爬起,虽然摇晃,但刀仍举着。
蒋龙想扔东西干扰,可手边只有碎石,扔了也伤不了人。
雷淞然靠墙坐着,意识模糊,听见动静想抬头,可脖子不听使唤。
李治良爬到他身边,抱住他说:“我不走了……咱俩一起。”
雷淞然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半截断箭攥得更紧。
宫本站在墓室中央,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和血的混合物。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伤口,又抬头看向雷淞然的方向,眼神渐渐聚焦。
他拖着刀,一步一步,朝他们走去。
蒋龙想拦,可被碎石绊倒,摔在地上。
张驰想追,可旧伤发作,腿一软,没能迈开步。
王皓刚从地上爬起,就被飞来的半块碎陶片砸中肩膀,被迫停下。
宫本越走越近,刀尖拖地,发出“吱嘎”声。
雷淞然靠着墙,喘得厉害,眼看那人逼近,抬起断箭,对准前方。
李治良紧紧抱住他,闭上眼。
宫本举起刀,正要劈下——
头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是机关。
所有人都听见了。
宫本顿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迟疑。
可紧接着,他忽然狞笑起来,抬起脚,狠狠跺向地面。
“来啊!”他嘶哑着嗓子吼,日语夹杂着中文,“一起死!”
没人动。
没人敢动。
墓室里只剩下他的笑声,还有那支即将落下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