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良坐在安顺居二楼西头那间屋的墙角,屁股底下是块磨得发亮的旧木板凳,腿蜷着,手抱在胸前,肩膀缩成一团。他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可视线根本没焦距,像是穿过了地砖缝,一直落到了德县山洞里去。他右手还攥着一块破布,左手捏着一件青铜器,那是从德县带回来的东西,不大,巴掌宽,边缘卷了口,表面锈得厉害,绿一块黑一块,像被谁拿铁锈啃过。
他擦它,一遍又一遍,用破布来回蹭,动作机械,手指却抖得不行。铜器在他手里晃,布也歪,擦到一半就滑下来。他不管,继续蹭,嘴抿得死紧,鼻翼一张一缩,呼吸短促。脑子里全是箭雨射出来的声音——“嗖嗖嗖”,还有雷淞然那一声惨叫,不是疼的,是吓的,比疼还刺耳。他眼前一黑,身子跟着一抽,差点从板凳上滚下去。
他撑住墙,喘了口气,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铜器差点脱手。他赶紧换手,把布重新裹上去,继续擦。这回慢了些,一下一下,像是怕惊动什么。可越擦越慌,纹路露出来一点,弯弯曲曲的,像蛇爬过的印子。他看不清,也不敢细看,只觉得那纹路动了一下,眨了眼似的。他猛地抬头,屋里没人,只有桌上那盏油灯,火苗歪着,照得墙上人影晃,像个人影在动。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冒烟。
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皓走进来,肩上搭着那个破皮箱,灰布长衫袖口毛了边,右眉骨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他没说话,径直走到桌边,放下箱子,拉开扣子,掏出个放大镜和一把小刷子。他扫了眼李治良,见他缩在角落,手还在抖,也没问,只是伸手:“拿来。”
李治良一愣,低头看看手里那铜器,犹豫了一下,慢慢递过去。
王皓接过,往灯下凑了凑,用刷子轻轻扫掉浮锈。他眯起眼,拿放大镜照着纹路,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屋里静得能听见铜锈簌簌落下的声音。
“这夔龙眼生三瞳……”他低声说,“不是寻常祭器。”
李治良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从哪儿捡到它的?”王皓问,还是没抬头。
“德县……山沟……”李治良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尾音发颤。
“哪个山沟?”
“就……就咱们躲炮弹那片林子后头,塌了半截的石头坡下面,有个洞……雷……雷二狗先进去的……”他说着说着,嗓子突然堵住,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手又开始抖。
王皓听出了不对劲,抬眼看了他一眼。李治良整个人绷得像根快断的弦,脸色发白,额角冒虚汗,手指抠着膝盖上的布料,指甲都泛了青。他没再追问,转回头,继续研究那铜器。
“三瞳夔龙,楚国贵族用的标记。”他自言自语,“这种形制,至少是战国中晚期的东西。但它不该出现在河北……离楚地太远了。”他用指腹摩挲着纹路,忽然停在一处凹陷,“这儿……有刻痕,不是铸造时留的,是后来加的。”
他把铜器翻过来,底部有一道浅浅的划线,弯成半个圆,像是被人拿刀尖匆匆划上去的。
“有人改过它。”王皓说,“想藏东西,或者……引人去找。”
李治良抬起头,眼神空茫茫的:“找啥?”
“不知道。”王皓摇头,“但能动这种东西的人,要么懂行,要么疯了。”
他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铜器举高,对着灯。光线穿过锈层,隐约映出背面一层极淡的暗纹,像是地图的一部分,线条交错,中间有个点特别深。
“有意思。”他低声说,“这玩意儿,可能通古墓。”
李治良一听“古墓”俩字,浑身一激灵,像是被针扎了。他猛地往后缩,背紧紧贴住墙,嘴里喃喃:“不去了……不去……我不去……咱就守着锅,喝野菜汤……别进山……别碰这些东西……”
王皓瞥他一眼,没理他这话,只把铜器小心包好,放回皮箱里。他合上盖子,拍了拍灰,说:“明天我去趟镖局。”
“镖局?”李治良声音发紧,“干啥去?”
“老单以前走南闯北,经的手艺多,见过的铜器比咱们吃过的饭还多。他要是认得这纹路,兴许能知道出处。”王皓说着,从箱底摸出个本子,翻开一页,潦草画了个符号,“我得问问,这划线是不是某种标记。”
“可……可万一……”李治良声音越来越低,“万一他们也在找这个呢?那些拿刀的、射箭的……他们不怕死……咱俩……咱俩打不过……”
王皓停下笔,抬头看他。李治良眼圈发红,嘴唇哆嗦,整个人缩在角落,像只淋了雨的羊羔。他叹了口气,把本子合上,放进箱子。
“怕是好事。”他说,“怕了才不会莽撞送命。可光怕没用,东西已经到咱们手里了,躲不掉。”
李治良没吭声,只是抱着膝盖,头埋得更低。
王皓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走到窗边。窗外天已全黑,街上没几个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谁家孩子哭了几嗓子,很快又没了。他望着外头,语气平下来:“我不是要发财,也不是要当英雄。我就想知道,我爸当年为什么非要把命搭进去。这东西上要是有答案,我得去看一眼。”
李治良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王皓穿着那件旧长衫,瘦,不高,可站那儿就有股劲儿,像是钉进地里的桩子,风吹不动。
“可……可咱俩……”李治良声音弱,“咱就是放羊的……管不了这些事……”
“管不了也得管。”王皓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现在不是你愿不愿意的事,是你躲不开。你看这铜器,它自己不会跑,也不会说话,可它在这儿,就是冲着你来的。你不理它,它照样把你扯进去。”
李治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还在抖,汗湿了一片。他想起德县山洞里那阵箭雨,想起雷淞然倒下的样子,想起自己趴在地上,尿了裤子。他想哭,可哭不出来,只觉得胸口闷,喘不上气。
“我……我害怕……”他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哑了。
“我知道。”王皓说,“我也怕。怕得睡不着觉,怕得半夜坐起来听墙外有没有动静。可我怕完了,还得往前走。因为我要是停了,我爸就白死了,那些东西就得被人拿去换大洋,换枪,换命。”
他顿了顿,走到李治良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你不用跟我去镖局,也不用进什么墓。你就在这儿,把这屋子守好。要是有人敲门,你不认识,别开。要是听见响动,你就吹灯,躲到床底下。能做到吗?”
李治良咬着嘴唇,点点头,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手背上。
王皓没安慰他,只是伸手,把那块破布从他手里抽出来,叠好,放在桌上。然后他站起身,拎起皮箱,吹灭油灯。
屋里一下子黑了。
王皓站在门口,身影模糊,只听他说:“我明早天亮就走。你别出门,等我回来。”
说完,他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李治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窗外风刮了一下,门缝漏进一丝光,照在他脚边。他慢慢抬起手,看着指尖还在抖。他把两只手握在一起,用力掐,想止住抖,可没用。他索性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微微耸动。
外头,夜越来越深。
王皓回到自己房间,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那件铜器,又看了一遍。他用布擦了擦放大镜,重新对准那道划线。灯光下,那半个圆弧似乎更清晰了些,末端有点分叉,像树枝。
他拿出铅笔,在本子上描下来,又在旁边写了几行字:“三瞳夔龙,非祭祀用;底刻人为,指向不明;材质为含锡青铜,氧化程度约两千年上下;出土地点异常,疑为迁徙或盗掘所致。”
他合上本子,塞进内袋。然后他从箱底摸出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包哈德门香烟,受了潮,有些发软。他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含着。
他坐在桌边,没脱衣服,也没上炕。油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
他知道,这一趟镖局不会太平。老单这人,嘴巴严,可耳朵灵,消息多。但消息多了,也容易招祸。他得小心问,不能露底。更得小心回来——要是有人盯上了这件铜器,他们不会等太久。
他摸了摸右眉骨的疤,那是纪山楚墓留下的。毒箭擦过去的,差点废了眼。那时候他还不懂,以为考古就是挖土。现在他知道,挖的不是土,是命。
他摘下嘴里的烟,看了看,又放回去。
“龟儿子咧。”他低声骂了一句,天津口音混着四川腔,“又要开始咯。”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拧了拧门栓,确认插死了。然后他回桌边,把油灯调小,只留豆大一点光。
窗外,一片漆黑。
李治良还在角落坐着,没动。他听见隔壁有脚步声,是王皓的,走了两步,停了,然后没声了。他想喊一声,可张了嘴,又闭上。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块硬东西——是那半块冷枣糕,雷淞然给的。他掏出来,借着门缝那点光看了看,已经发硬了,沾着灰。他没吃,就那么捏着。
外头,风停了。
屋檐下,一只老鼠窜过,尾巴扫了一下瓦片。
王皓坐在桌边,背挺直,眼睛盯着那点灯花。他没抽烟,也没躺下。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泥塑。
他知道,危险正悄悄靠近。
不是听见的,也不是看见的。
是感觉。
就像当年在熊家冢,暴雨前,空气突然沉下来,虫子不叫了,鸟也不飞了。
现在,那种沉,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