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阵脚步声整齐有力,像是皮靴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发紧。赵大猛靠在柱子上眯着眼,听见这动静,眼皮猛地一跳,手不自觉地往腰后摸了摸——那里本该挂着他的通背棍,可比武刚完,棍子被徒弟收去擦灰了。
他没动,也没回头。
但眼角的余光已经扫见几个黑影从街角转出来,领头那人穿深色和服,戴圆框眼镜,正是津乃井宁次。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大,可每一步都像钉进地里,身后两个随从低着头跟上来,其中一个胳膊还吊着布条,是刚才擂台上被抬下去的败将。
茶棚就在镖局斜对面,临街搭的简易棚子,几张矮桌,几把竹椅,本是供路人歇脚喝茶的地方。津乃井径直走进去,一屁股坐在主位上,一句话不说,抓起桌上半满的清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啪!”
瓷片炸开,酒水溅了一地,连坐在门口的老茶客都被吓得站起身,拎着烟袋锅子就往后退。津乃井的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气,而是因为克制——那股火压在喉咙口,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盯着地上碎裂的杯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废物。”
跪在地上的弟子头垂得更低,额角贴着地面,嘴里低声辩解:“师父……对手招式刁钻,我们一时失察……”
“闭嘴。”津乃井抬眼,目光像刀子刮过对方脸,“你练了十年柔道,被人三招放倒?连爬都爬不起来?你还配穿这身道服?”
那人不敢再说话。
另一个站着的随从想开口,刚张嘴,就被津乃井一眼瞪了回去。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来中国?”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棚子中央,伸手解开腰带,抽出佩刀。
刀出鞘一半,寒光一闪,空气仿佛被割开一道缝。
“不是来看你们丢脸的。”他冷声道,“不是来听支那百姓拍手叫好的。我是来证明一件事——日本武道,高于一切。”
他手腕一振,刀锋划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响。接着又是两下,左右横劈,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花哨,却让人感觉整座茶棚都在晃。
围观的人群早围到了街边,谁也不敢靠近。有几个原本拿着瓜子嗑的闲汉,这时候也停了手,缩着脖子往后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拉着小孙子就要走,孩子还不肯,嚷着要看打架,老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看个屁!真刀出来了,砍死人不偿命!”
津乃井收刀入鞘,转身面对门外乌压压的人群,语气平静得吓人:“明天午时,我亲自登台。”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不用拳脚,只用真刀。我要让这些支那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武士之道。”
话音落下,没人应声。
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儿,又落回地上。
镖局内院,日头已经升到头顶,晒得石板路发白。单廷山坐在正厅前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紫砂壶,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叶孤鸿站在廊下,一块软布来回擦拭着长刀的刃口,动作慢,但仔细。赵大猛还是靠在柱子上,刚才那一战耗了些力气,眼下肩膀还有点酸,但他没去揉,只是盯着擂台方向发愣。
这时,一个年轻镖师跌跌撞撞跑进来,脸上全是汗,一边喘一边喊:“总镖头!不好了!津乃井要拿真刀上台!”
单廷山眼睛睁开了。
叶孤鸿手里的布停在刀刃上。
赵大猛直起身子,眉头拧成一团。
“你说啥?”他往前一步,“真刀?他敢?”
“千真万确!”那镖师急道,“我亲眼看见的!他把酒杯摔了,拔刀劈空,说明天午时亲自登台,要用真刀教训咱们!”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单廷山缓缓放下茶壶,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院中那张老石桌前。他没看别人,只把手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碗跳了一下。
“他要用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三人就用命挡。”
叶孤鸿收刀入鞘,走过来,站定在石桌一侧,沉声道:“一人守前,一人断后,一人居中策应。不能让他一步踏上擂台。”
赵大猛也走过来,拳头攥得咯嘣响:“只要我还站着,就不能让他伤了咱们沧州的脸面。”
三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再多说一句。
但他们的眼神对上了——有怒,有狠,也有决。
这不是一场比武了。
这是要拿命拼的局。
单廷山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双布鞋,鞋尖磨得起了毛边,是他三十年前走镖时买的。他没换过,一直穿着。今天早上出门前,老婆子还唠叨让他买双新的,他说:“旧的踏实。”
现在这双鞋,踩在青石板上,一点没打滑。
他知道,明天午时,这双脚还得站上去。
叶孤鸿摸了摸刀柄,那是他师父传下来的,木柄包铜,握久了,掌心都能嵌进纹路里。他平时不爱碰它,除非真要动手。今天他把它带来了,就放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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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知道,明天不是表演功夫的时候了。
赵大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茧厚,指节变形——那是常年练棍留下的。昨天赢了那一场,有人夸他是英雄,他笑笑没接话。他知道,英雄不是打出来的,是扛出来的。
而现在,他们三个老家伙,得一起扛。
擂台周围的人群早就散了大半。
刚才还热闹得像庙会,现在只剩下几个捡垃圾的孩子在翻被人踩扁的草帽,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一个老妇人拉着孙子往回走,边走边念叨:“咱不看了,回家去。真动刀哪是闹着玩的?出了人命咋办?”
孙子扭头往后看,眼里还有点不甘:“可赵师父不是打赢了吗?”
“打赢了也不顶事!”老太太一巴掌拍在孩子背上,“人家现在要玩真的了!你懂啥?”
街角一家面馆里,几个汉子围坐一桌,本来在喝酒划拳,听说消息后全都停了。其中一个叼着烟卷的中年男人把烟掐了,皱眉道:“这日本人太狠了,赢了不算,还要拿刀上台?这不是逼人拼命吗?”
旁边人叹气:“可不是嘛。赵师父一个人能扛住,三位师父一起上,那也是拿命填啊。”
“要我说,干脆别比了,让他们爱咋咋地。”
“你不比?那你以后走路还能抬头吗?”另一人瞪眼,“这不是打一个人的脸,是打整个沧州的脸!”
众人沉默下来。
酒也不喝了,菜也不动了,只听见外面风刮过屋檐,呜呜地响。
几个半大少年蹲在镖局墙外的矮墙上,手里拿着弹弓,原本是来看热闹的,现在一个个都不吭声了。其中一个瘦高个低声问:“听说单老爷子六十多了,还能打吗?”
“你傻啊?”旁边人啐了一口,“六十多怎么了?我爷五十岁还能一拳打死狗熊呢。”
“可那是真刀啊……”那少年咽了口唾沫,“一刀下去,脑袋就没了。”
“所以才要三位师父一起上。”另一个少年握紧拳头,“一人挡一刀,三个人,总能撑住。”
他们望着镖局的大门,门没关,里面静悄悄的,看不见人影,但谁都明白——里面的人正在准备。
准备迎接一场根本不想打、却不得不打的仗。
津乃井回到临时落脚的客栈,一间租界边缘的日式小院。他脱下和服,只穿一件白色衬衣,袖子挽到肘部,露出手臂上一道旧疤。他没坐下,站在屋子中央,再次抽出那把“村正”,刀尖朝下,缓缓划了个十字。
“明天。”他对着空气说,“我要让他们跪着认输。”
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是另一个随从进来送药。他低头递上托盘,不敢抬头。
津乃井瞥了一眼,冷冷道:“把那个废物给我拖出去。从今往后,不准他再提‘武道’二字。”
“是……是。”那人连忙应声,转身就要去拉地上的伤员。
“等等。”津乃井忽然开口,“让他看着。”
那人一僵。
“让他睁大眼睛看着明天的擂台。”津乃井嘴角微扬,“我要他知道,什么叫耻辱。”
镖局后院,天色渐暗。
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是单廷山说的“今晚加菜”。几个学徒在灶前忙活,切肉的切肉,添柴的添柴,可气氛不像昨晚那么热闹了。没人唱歌,没人讲笑话,连最调皮的小徒弟都闷头干活。
赵大猛走进厨房,闻了闻味儿,勉强笑了笑:“香是香,就是怕吃不上热的。”
旁边人一愣:“赵师父,您说啥呢?”
“没啥。”他摆摆手,“就是觉得,这肉要是能留到明天晚上再吃,那就更好了。”
没人接话。
叶孤鸿站在院中井边,打了桶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没擦,任它流进衣领。他抬头看了眼天,云层厚了,像是要下雨。
“明天下不下?”他问旁边的师兄。
“不知道。”那人摇头,“可我觉得,就算下雨,擂台也不能停。”
“当然不能停。”叶孤鸿抹了把脸,声音低了下来,“人都站出来了,哪有退的道理。”
夜深了。
津乃井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单家镖局的地形图。他用红笔圈出擂台位置,又在四周标了几处观察点。
“他们一定会派多人迎战。”他对随从说,“最可能的是三人联手。单廷山主攻,叶孤鸿策应,赵大猛游走。”
“那……我们怎么办?”
“等。”他合上图纸,“明天午时,我一个人上台。你们在下面看着。我不需要帮手。”
“可是……万一他们群起而攻?”
津乃井笑了,笑得有点冷:“那就更好。我正想看看,他们的‘武德’,能不能挡住我的刀。”
第二天清晨,沧州城的风比往常凉。
擂台还是那个擂台,刷了新漆,边上插着的镖旗还在飘。可周围没人喧哗,也没人爬墙头。只有零星几个胆大的站在远处张望,更多的人选择绕道走。
镖局大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光。
院中,三个人并排站着。
单廷山穿了一身老蓝布短打,腰束宽布带,脚蹬千层底。他没带兵器,也不需要。
叶孤鸿的长刀已挎在腰间,刀鞘漆黑,铜件锃亮。
赵大猛活动了下手腕,肩上披了件旧棉袄,遮住了藏在里面的通背棍。
他们没说话。
也不需要说。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战,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不让别人,踏过这条线。
巷口传来脚步声,整齐有力,像是皮靴踩在青石板上。
他们抬起头,望向门口。
风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