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上，三十万蛟龙禁卫、八千夜叉杀手、三万玄龟精锐、十万海妖灵体，齐齐跪伏。
海浪依旧汹涌，但不再是为了攻击蓬莱。那翻滚的波涛此刻仿佛变成了朝圣的阶梯，每一道浪花都谦卑地低垂，不敢溅起一丝水花玷污那道身影。
王一凌空而立，脚下无云无雾，却自然而然悬停于虚空。
左眼紫金，右眼漆黑。
左半身龙纹流转，右半身魔纹暗涌。
两种力量在他体内完美交融，形成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场——既非仙道威严，也非魔道森然，而是混沌初开时最本源的气息，包容万物，又高于万物。
“这……这就是金仙？”
云崖子悬浮在蓬莱大阵边缘，道袍破碎，白发散乱，气息衰败，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死死盯着王一，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不，不止是金仙……”
玄真道人拄着断剑，剑身还在滴血。他诛杀了三位蛟龙大将，自己也付出了代价——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几乎贯穿了左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丝。但他此刻全然不顾伤势，只是望着王一的身影，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混沌归一，龙魔一体……这孩子走的路，前无古人。”
蓬莱弟子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但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呐喊。所有人都只是静静看着，眼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那是对力量的敬畏，更是对“道”的敬畏。
王一的目光扫过海面。
他的视线所及之处，所有海族都深深低下头颅，不敢与他对视。血脉深处的压制让它们本能地臣服——那是刻在骨髓里的记忆，是祖龙对所有鳞甲水族的绝对统治。
“东海诸族。”
王一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生灵耳中，无论仙魔，无论种族。
“今日起，东海重归龙族统御。”
“有异议者，此刻可起身。”
话音落下，海面一片死寂。
没有一丝杂音，连风声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一头活了数万年的老玄龟颤抖着抬起头，它修为已至天仙巅峰，是玄龟一族最年长的长老。在漫长的岁月里，它见证了龙族鼎盛，也见证了龙族衰落，更见证了蛟族崛起，取代龙族成为东海霸主。
但此刻，面对那道身影，它生不起丝毫反抗之心。
“老龟……无异议。”
老玄龟将头颅深深埋入海中，声音沧桑而恭敬。
“愿奉龙祖，重掌东海。”
“我等……愿奉龙祖！”
夜叉族长第一个响应，声音尖锐却虔诚。
“夜叉一族，本就是龙族附属，当年被蛟魔皇以血脉秘法强行收服。今日龙祖归来，夜叉一族愿重归龙族麾下，万死不辞！”
“玄龟一族，愿奉龙祖！”
“海妖一族，愿奉龙祖！”
“蛟龙……禁卫军，愿奉龙祖……”
最后开口的，是蛟龙禁卫军的统领——一条体长千丈的黑色蛟龙。它曾是蛟魔皇最忠心的部下，此刻却不得不臣服。不是因为它贪生怕死，而是因为血脉深处传来的那种绝对压制，让它连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
那是来自祖源的力量，是生命层级的碾压。
王一微微点头。
他没有因为海族的臣服而欣喜，也没有因为敌人的跪拜而骄傲。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只有平静，深不见底的平静。
“既如此，今日血战到此为止。”
他抬手，五指张开，对着海面虚按。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血水分离，尸骸归位，破碎的海域开始重组，崩塌的岛屿重新凝聚。那些在战斗中死去的蓬莱弟子和海族战士的尸身，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各自归位。
“战死者，不论敌我，皆有归处。”
“蓬莱弟子，魂归蓬莱，葬于英灵冢。”
“海族战士，魂归东海，葬于海渊。”
话音落下，那些漂浮在海面的尸骸，被一团团光芒包裹，分别飞向蓬莱仙岛和深海。这是对生命的尊重，也是对战争的终结。
做完这一切，王一转过头，看向云崖子和玄真道人。
“两位前辈，辛苦了。”
他一步踏出，已至蓬莱大阵前。
没有穿越阵法的波动，没有空间撕裂的痕迹，他就这么自然地走了进来——仿佛蓬莱大阵对他而言，只是一道虚设的门帘。
“你……”云崖子看着眼前的王一，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眼前这个年轻人，还是那个在论道大会上一鸣惊人的蓬莱弟子吗？
还是那个在镇魔渊前请求进入的龙族后裔吗？
不，都不一样了。
他的气息深不可测，他的眼神包容万有，他站在那里，就仿佛是一方天地的中心，是混沌的源头，是秩序的起点，也是一切的终点。
“我还是我。”
王一似乎看出了云崖子的心思，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紫金与漆黑的瞳孔同时闪过一丝温暖。
“只是找回了一些东西，也明白了一些东西。”
“王兄！”
青瑶从后方飞来，落在王一身边。她身上的伤势已完全恢复，甚至气息比之前更加凝实，隐隐有突破玄仙的迹象。
“青瑶，你没事就好。”王一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歉意，“让你独自守住入口，是我的过错。”
“不，是我自己的选择。”青瑶摇头，眼中满是坚定，“王兄，你……成功了？”
“成功了，也失败了。”王一意味深长地说。
“什么？”
“我炼化了魔丹，踏入金仙，但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
王一没有解释，而是看向蓬莱深处。
那里，玉虚宫在之前的战斗中受到波及，殿顶破碎，墙壁开裂，但依然屹立不倒。宫前广场上，幸存的蓬莱弟子正在救治伤员，清理战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也带着对未来的茫然。
“此战虽止，但东海未平。”
王一的声音传遍整个仙岛。
“蛟魔皇虽死，但蛟族未灭。四海之内，仍有无数野心之辈，虎视眈眈。蓬莱今日可守，明日未必。”
“我要重立龙庭，统御四海，还东海一个真正的太平。”
“但在此之前——”
他转身，看向东海深处。
目光穿透万里波涛，看向那无尽海域的最深处，看向那传说中龙族祖地、万龙归墟的所在。
“我要去一趟归墟。”
“龙族的一切，都该有个了结。”
“不可！”
云崖子突然开口，声音急促。
“王一小友，你可知归墟是什么地方？”
“知道。”王一平静道，“万龙坟场，龙族祖地，东海最深处，也是此界与混沌的交接处。”
“那你还敢去？”云崖子脸上露出罕见的凝重，“归墟之中，埋葬着龙族历代先祖的尸骨，也埋葬着龙族最深的秘密。更重要的是，那里是此界最不稳定的地方，空间随时可能崩碎，混沌之气时而出没，即便是金仙——”
“即便是金仙，也有陨落之危。”王一接过话头，“我知道。”
“但你不知道的是，”云崖子深吸一口气，“三千年前，我蓬莱祖师曾与当时的龙族族长有过约定——龙族之人，永世不得踏入归墟。”
“为何？”
“因为归墟深处，封印着一件东西。”云崖子一字一顿，“一件连祖龙都不敢轻易触碰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云崖子摇头，“祖师只说，那东西一旦现世，四海翻覆，天地倾覆，此界将重归混沌。”
王一沉默了。
左眼紫金，右眼漆黑，两种光芒在瞳孔深处流转，仿佛在推演着什么。
许久，他缓缓开口。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
“为什么？”这次开口的是玄真道人。
“因为——”
王一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混沌龙丹虚影浮现，缓缓旋转。一半紫金，一半漆黑，阴阳鱼眼处，左眼为紫金龙睛，右眼为漆黑魔瞳。
“因为我体内的混沌之力，在呼唤归墟。”
“因为祖龙留下的那缕‘希望’，指引着归墟。”
“也因为——”
他握紧手掌，龙丹虚影消散。
“万相魔尊临死前，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青瑶忍不住问。
“他说，归墟深处封印的那件东西，是他当年与祖龙一战时，共同留下的。”
“什么？！”云崖子脸色大变。
“准确地说，是祖龙剥离混沌本性，封印万相魔尊时，从自己体内分离出来的另一件东西。”
王一看向东方，眼中光芒闪烁。
“那是祖龙留给后世龙族，最后的一份馈赠。也是唯一能彻底平定四海，重振龙族的关键。”
“但万相魔尊也留下了后手。他在那件东西上，留下了自己的烙印。若龙族后人实力不足，贸然取之，反而会被魔性侵蚀，化作新的混沌魔尊。”
“所以蓬莱祖师与龙族族长约定，永世不得踏入归墟，其实是保护。”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王一抬起双手。
左手紫金光芒凝聚，化作祖龙虚影。
右手漆黑魔气翻涌，凝成魔尊之形。
“我体内，已有混沌。”
“我之道，已融魔性。”
“我是唯一能取回那件东西，而不被魔性侵蚀的人。”
“也是唯一能完成祖龙遗愿，彻底终结这场持续了万年恩怨的人。”
海风呼啸，吹动王一的衣袍。
紫金与漆黑在他身上流转，秩序与混沌在他体内交融。
他站在那里，就仿佛一个行走的悖论，一个活着的奇迹。
“可是归墟之路，危险重重。”青瑶担忧道，“传说归墟外围有‘九重死关’，每一关都凶险万分，即便是金仙也未必能过。更何况归墟深处，还有……”
“还有龙族先祖的英灵镇守。”王一淡淡道，“我知道。”
“那你还——”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
王一转身，看向青瑶，眼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青瑶，你可知龙族为何衰落？”
“因为……血脉不纯？”
“不，是因为我们忘记了根本。”
王一抬头望天，声音悠远。
“龙族当年能统御四海，靠的不是血脉强大，不是修为高深，而是守护。守护四海安宁，守护万族共生，守护此界秩序。”
“但不知从何时起，龙族开始追求力量，追求统治，追求高高在上。我们忘记了守护的初心，沉迷于权与力，最终内部分裂，外患丛生，被蛟族趁虚而入。”
“如今我重得祖龙传承，明悟混沌真谛，更明白了龙族真正的使命。”
“这使命不在蓬莱，不在东海表面，而在归墟深处，在那件祖龙留下的东西里。”
“我必须去，也必须取回那件东西。”
“那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道。”
话音落下，蓬莱上下，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道身影，看着那紫金与漆黑交织的光芒，看着那双包容万有的眼睛。
许久，云崖子长叹一声。
“老道明白了。”
他抬手，一道青光从袖中飞出，落在王一身前。
那是一枚古朴的玉简，上面刻着蓬莱云纹。
“这是蓬莱祖师留下的归墟海图，标注了九重死关的位置和破解之法。虽时隔万年，未必完全准确，但总能给你一些参考。”
“多谢前辈。”王一行礼。
“不必谢我。”云崖子摇头，“你若真能取回那件东西，平定四海，对蓬莱，对此界，都是功德。只是——”
“记住，无论见到什么，得到什么，守住本心。”
“你的道是混沌，是包容，是平衡。莫要失了平衡，坠入极端。”
“否则，你将成为比万相魔尊更可怕的灾难。”
王一肃然。
“晚辈谨记。”
他收起玉简，转身看向青瑶。
“青瑶，你留在蓬莱，助两位前辈稳定局势，重整宗门。东海诸族虽已臣服，但难免有异心之辈，需你坐镇。”
“不，我要跟你一起去。”青瑶毫不犹豫。
“归墟太危险，你——”
“正因为危险，我才更要去。”青瑶打断他的话，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王兄，别忘了，我也是龙族。龙族之事，我义不容辞。”
“而且——”
她深吸一口气，身上青龙虚影若隐若现。
“我感觉到，归墟之中，也有我的机缘。”
王一看着她，良久，缓缓点头。
“好，那便一起。”
他不再多言，抬手对着虚空一划。
一道裂缝凭空出现。
裂缝之后，不是寻常的空间通道，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隐约有星光闪烁，有混沌翻涌，有古老的气息弥漫。
那是通往归墟的路。
是龙族埋骨之地，也是龙族起源之地。
“走吧。”
王一一步踏入裂缝。
青瑶紧随其后。
裂缝闭合，两人身影消失。
东海之上，重归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平静只是表象。
当王一从归墟归来之时，才是真正风起云涌的开始。
而此刻，归墟之路，才刚刚开始。
裂缝之内，是光怪陆离的时空乱流。
无数画面在周围飞逝——有远古龙族翱翔九天的雄姿，有洪荒万族征战的惨烈，有天地初开的混沌，也有宇宙终结的虚无。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空间在这里扭曲折叠。
王一和青瑶并肩而行，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混沌之气，将时空乱流隔绝在外。
“王兄，你说归墟里到底有什么？”青瑶忍不住问。
“不知道。”王一摇头，“但肯定不只是龙族先祖的尸骨。”
“那万相魔尊说的那件东西，究竟是什么？”
“也许是兵器，也许是法宝，也许是传承，也许是……”王一顿了顿，“一个答案。”
“答案？”
“对，龙族为何而生的答案，此界为何存在的答案，混沌与秩序的答案。”
王一的目光穿过乱流，看向深处。
“祖龙当年剥离混沌，封印魔尊，留下那件东西，一定有其深意。”
“而我，要去找到那个深意。”
两人不再说话，在时空乱流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亮光。
那光幽暗、深邃，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到了。”
王一步踏出，走出乱流。
眼前，是一片无法形容的景象。
那是一片无垠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无数巨大的骸骨——龙的骸骨。
有长达万丈的祖龙之骨，有蜿蜒如山脉的蛟龙之骨，有狰狞凶悍的魔龙之骨，也有圣洁威严的圣龙之骨。
它们静静地漂浮在虚空中，有些完整，有些破碎，有些纠缠在一起，仿佛生前还在厮杀。
这就是归墟。
万龙坟场，龙族祖地。
而在骸骨之海的最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座祭坛的轮廓。
祭坛之上，悬浮着一团光。
一团紫金与漆黑交织，秩序与混沌并存，仿佛在呼吸，仿佛在跳动，仿佛在等待的光。
“那就是……”
青瑶屏住了呼吸。
“祖龙留下的东西。”
王一看着那团光，左眼紫金，右眼漆黑，同时亮起。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混沌龙丹在共鸣，祖龙真血在沸腾，那缕“希望”在雀跃。
一切，都将在此揭晓。
他迈步，走向骸骨之海，走向那座祭坛，走向那团光。
走向龙族的过去，也走向龙族的未来。
走向混沌的起源，也走向秩序的终点。
一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