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天。
光是这个名字,就足以让无数散修闻风丧胆。
陈平安站在队伍中间,抬头望向这条通往谷底的唯一的信道,两侧峭壁高耸入云,宛如被天地间的一剑劈开,仅容得下三人并行。更诡异的是,那些肉眼可见的空间裂缝,如同游鱼一般在空中缓缓游动,携带着令人窒息的湮灭气息。
跟紧我的步伐。苍虚子的声音沉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走错一步,就是死。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陈平安眯起眼睛,看见一名金丹修士试图硬闯,却被一道突然生成的空间裂缝从腰间切过。上下两截尸身在空中短暂相连,随即如断线的风筝般坠向无尽的深渊,只留下一串越来越小的哀嚎。
这!孤鸿的脸色瞬间煞白。
别看了。陈平安淡淡道,心中却始终在计算。
一息,两息,三息。
裂缝生成的频率是每三息刷新一次,中间有约半息的安全窗口。只要卡准节奏,通过的把握至少有七成。
当然,这是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
出发!
苍虚子一声令下,率先祭出一面阵旗开路。阵旗在空中展开,泛起层层青光,暂时压制住了周围的空间波动。木偶生紧随其后,打开背上的傀儡箱,放出三具金刚傀儡护住左侧;月婵则祭出一条流光溢彩的轻纱,如同流水般护住右侧。
而陈平安则被安排在队伍正中间。
看似是内核保护位,实则前后左右都被夹着,想跑都没有方向。
他心中冷笑。
这苍虚子,花活儿还挺多。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周围的空间裂缝时隐时现,仿佛有无数张血盆大口在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左边!木偶生突然暴喝。
一道裂缝毫无征兆地朝着队伍斜切过来,那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反应。月婵尖叫一声,轻纱疯狂涌动,堪堪将裂缝弹开了三寸。
馀波扫过陈平安的衣袖,他低头一看,袖口少了一块,边缘整齐如刀削。
若是再偏半寸。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份心悸压入丹田深处。
就在众人刚松一口气的时候,一阵诡异的煞气风暴突然从深渊中升腾而起。那股风暴没有声音,却携带着肉眼可见的墨色气旋,所过之处,原本规律运动的空间裂缝瞬间变得狂暴无序。
快!冲过去!苍虚子面色剧变,灵压全开,身形化作一道青光冲向前方。
木偶生和月婵紧随其后。
然而孤鸿落在了最后。
他的修为最低,只是筑基巅峰。那股煞气风暴对金丹修士只是麻烦,对他却是致命。飞剑被煞气缠住,剑光晦暗不稳,整个人象是陷入泥沼中的孤狼,眼睁睁看着一道空间裂缝朝自己逼来。
救!
他想求救,但话只说了一个字,就发现前面的人根本没有回头的意思。
苍虚子往后瞥了一眼,那眼神冰冷得象是在看一具死人。
陈平安距离孤鸿最近。
救,还是不救?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极速运转。
孤鸿那把剑,材质古怪,剑身上有隐约的符纹,是破禁用的好手。这东西留着,后面或许用得上。
救他,比让他死在这里更有价值。
而且,卖个人情,不亏。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陈平安动了。
袖中风雷翅微微震动,一股狂暴的风属性灵力灌入四肢百骸。他没有完全展开这件法宝,太惹眼,只是借助那一丝风遁之力,整个人如同一只离弦的箭矢,瞬间横移三丈。
抓住!
他一把扣住孤鸿的手腕,借力打力,将这个吓傻的愣头青甩向安全区。自己则借着反作用力,身形诡异地一个横滚,堪堪从那道空间裂缝的边缘擦过。
轰!
裂缝闭合的馀波将他推出去数丈,浑身骨骼都在咯咯作响。
但活下来了。
好险。他低声喃喃,却在这一刻猛然僵住。
刚才避开裂缝的瞬间,视线馀光扫过那道裂缝的深处。只是一闪,不足一个呼吸的时间,但他看清了:
那黑暗的尽头,有一道金色的符纹在微微闪铄。
那符纹的结构。
他怀中的黑铁镜突然滚烫起来,仿佛在剧烈响应着什么。
陈平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符纹,和他在云梦泽石碑上见到的那些信标碎片一模一样!是星图的一部分!
陈道友!
孤鸿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众人已经冲出了一线天,只有他还愣在原地。
没事。陈平安咳嗽两声,迅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腿软了。
他踉跟跄跄地走出一线天,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苍虚子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假意关心道:陈道友反应够快啊,老夫还以为你没命了……
侥幸。陈平安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主要是孤鸿道友的剑太亮,照到我眼睛了,我本能地闪了一下。
这个解释蠢得要命,但苍虚子却点点头,不再追问。
在他看来,这种送死回来的人,能保住一条命已经不错了,哪还有心思耍花样?
多谢陈道友救命之恩。
孤鸿走过来,抱拳行礼,眼神中头一次带上了真诚:若非道友出手,孤某今日必死于此。
客气了。陈平安摆摆手,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咱们是一个队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再说了,道友那把剑可比我值钱多了,哈哈。
孤鸿闻言,反而更加动容。
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说明陈平安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是刻意讨好,是真的仗义。
孤某记下了。
陈平安笑着点头,心中却已经在盘算:这小子的剑,等会儿得想办法借过来研究一下。刚才救他也不亏,一条命换一份香火情,怎么算都是赚。
休整片刻,继续前进。
苍虚子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交谈。他的目光看向眼前的谷底:灰烬平原,遍地枯骨,煞气如潮。
我们要去的地方,就在那边。
陈平安跟着众人起身,目光却忍不住朝一线天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道符纹,那滚烫的黑铁镜。
谷底确实有他要找的东西。
而苍虚子,似乎也知道些什么。
他注意到苍虚子同样在回头看一线天,那眼神中有一种狂热的贪婪,象是一个饿了三天的乞丐盯着满汉全席。
他也看到了那个符文?还是说,他本来就知道这里有那个符文?
陈平安收回目光,跟上队伍。
接下来的目标更明确了,跟着苍虚子,找到源头,然后,截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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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底的情况比想象中更恶劣。
遍地都是上古大战留下的残骸,枯骨、断剑、残破的法宝碎片散落各处。煞气浓郁得几乎液化,每呼吸一口都象是在吞咽冰渣。
前面有动静。
木偶生突然停下,傀儡箱中传出低沉的嗡鸣。
话音未落,灰烬中猛然钻出几具煞尸!那些尸体干枯如柴,眼框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张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
金丹级!月婵脸色一变。
来得正好,试试手。
苍虚子不慌不忙,挥手示意月婵和木偶生出手。
陈平安混在队伍中间,偶尔朝煞尸丢几个火球术,大部分精力却用在观察苍虚子的功法路数,偏阴寒属性,与这里的煞气极为亲和,甚至有种如鱼得水的感觉。
这老怪,怕是和坠魔谷有些渊源。
煞尸很快被清理干净,尸身中掉落几块煞晶。
分了吧。苍虚子随手将煞晶扔给众人,每人一块。
陈平安接过煞晶,两眼放光,象个没见过世面的散修:谢谢前辈!这东西能卖不少灵石吧?
苍虚子笑了笑,没说话。
那眼神分明在说:不过是哄狗的骨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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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队伍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地带扎营。
陈平安选了最外围的位置打坐,看似不起眼,实则布下了三层警戒阵法。他靠在一块巨石上,闭目养神,实际上神识早已散出,将百丈内的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陈道友。
孤鸿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不睡?陈平安睁开一只眼。
睡不着。孤鸿苦笑,抱着膝盖,这地方太邪门了,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
正常。陈平安点点头,坠魔谷嘛,能安稳睡觉才有鬼。
两人沉默了片刻。
孤鸿突然开口:我来这儿,是为了这把剑。
陈平安挑眉。
孤鸿拔出佩剑,剑身在夜色中泛着幽幽冷光:这是我家传的宝剑,据说能破开某些古老的禁制。我爹临死前说,剑灵的记忆里有一处宝藏的坐标,就在坠魔谷深处。
居然主动送上门?
陈平安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孤鸿摇头,这把剑对阵法一窍不通,只知道能破禁。具体位置,我还在找。
慢慢来。陈平安拍拍他的肩膀,急不得。
心里却已经在想:破禁的剑?正好,后面或许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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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陈平安假装入定,神识却依然活跃。他看到苍虚子拿出那个罗盘,对着某个方向膜拜,口中念念有词:祖师保佑,弟子终于要完成使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