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道瞳幽光湛然，楚云的目光穿透柳城紧闭的眼睑与血肉，直抵其识海深处。眼前所见，让他的心骤然沉入了万丈冰窟，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噬魂老祖……竟未死透！
在剑仙那斩断存在的一击降临、其魔躯彻底湮灭的最后一刹那，这狡诈狠辣的深渊邪尊，竟凭借与柳城体内“魂种印记”那深入本源的邪恶链接，将自己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一缕神魂本源，如同壁虎断尾般，强行剥离、转移，顺着印记通道，躲入了柳城的识海深处，附在了柳城的神魂核心之上！
此刻，柳城的识海已是一片惨烈的战场！他自身那闪烁着雷霆与剑光的银白色神魂，正与一道如附骨之疽、不断蠕动侵蚀的漆黑暗影死死纠缠、激烈搏杀！两者互相渗透、互相吞噬，已然难分彼此。
柳城的身体，成为了噬魂老祖残魂苟延残喘的容器，也成为了两者争夺主宰权的角斗场！一旦那深渊残魂在这场拉锯战中占据上风，柳城的神魂将被彻底吞噬、取而代之，届时，“柳城”将不复存在，活着的只会是一具被邪魔操控的行尸走肉！
“师弟……杀……杀了我……”柳城似乎感应到了楚云的探查，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但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清醒与决绝，“绝不能让这邪魔……用我的身体……我的剑……去为祸苍生……玷污师门……”
“不！师兄！绝对不行！”楚云目眦欲裂，嘶声低吼，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体内所剩无几、勉强凝聚的最后一丝精纯混沌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柳城经脉，试图冲入其识海，助其镇压、驱逐那道邪恶的残魂。
然而，噬魂老祖的这缕残魂虽然微弱如风中残烛，远不及本体亿万分之一，但其本质极高，且对魂种宿主的侵蚀与依附性极强！它如同最顽固的毒藤，根系早已深深扎入柳城的神魂核心之中，与柳城的意识、记忆、乃至先天剑心都产生了病态的纠缠。
楚云的混沌之力固然有净化之效，但若强行冲击、剥离，极有可能在消灭残魂的同时，也将柳城那本就重创濒临崩溃的神魂一同震碎、湮灭！那便是真正的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投鼠忌器！楚云额头上冷汗涔涔，心急如焚，却一时无计可施。
“楚云小友……”就在这时，悟道树那苍老、虚弱、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飘散的声音，如同最后一缕救命的微光，在楚云识海中轻轻响起。
“前辈！”楚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问道，“您可有办法？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承担！”
“老夫……确有一个办法，但……风险极大，近乎赌命。”悟道树的声音断断续续，显然其燃烧本源后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前辈请讲！任何风险，在所不惜！”
“此法……需将柳城小友识海中那道邪魔残魂……连同他自身部分受损的神魂一起……”悟道树缓了一口气，艰难地吐出惊人之语，“暂时剥离、封印……到你的混沌道树之中。”
“什么？！”楚云心神剧震！将噬魂老祖的残魂封印到自己体内？这无异于在自己道基核心处，埋下一颗随时可能反噬夺舍、毁灭自身的恐怖炸弹！
悟道树继续解释道，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大道的沧桑与无奈：“你的混沌之道，包容万物，衍化万法，其道树更是你大道根基的显化，自成一方雏形宇宙……或许，只有你那独特的混沌道树内部空间，能够暂时容纳、困锁住这道本质极高的残魂，隔绝其与外界的联系，防止它继续侵蚀柳城或逃逸。”
“然后呢？封印之后如何？”楚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便需依靠你自身，以混沌道树孕育的三千大道之力，对其进行漫长而持续的消磨、炼化。犹如水滴石穿，以你之道，磨灭其存在印记。”悟道树的声音越发微弱，“但此法凶险万分。残魂虽弱，其内蕴含的深渊意志与怨毒却不会消亡，会不断冲击封印，试图侵蚀你的道基、污染你的神魂。一旦你心神失守，或道基不稳，便是它反客为主，夺舍重生之时。而且……剥离神魂的过程本身，对柳城小友亦是极大的伤害与冒险，稍有不慎……”
楚云沉默了。这确实是一个饮鸩止渴、火中取栗的险招。救柳城，却要将最致命的威胁引入自身，且成功率渺茫。
他的目光落在柳城那因痛苦而扭曲、却依旧在挣扎着保持一丝清明的脸上。他想起了山谷废墟中的并肩作战，想起了柳城为救他毫不犹豫地挡在身前的决绝，想起了那句“师弟，快走”……
没有犹豫。
楚云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如铁：“好！就这么做！前辈，我该如何配合？”
“老夫……会燃烧这最后一点本源灵光……施展我族传承自上古的‘移魂封神秘术’。”悟道树的声音带着一种了却尘缘般的平静，“但此术一经施展，老夫这最后一点维系存在的灵性也将彻底消散……小友，在开始之前，老夫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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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请说！晚辈必竭尽全力！”楚云郑重道。
悟道树那即将消散的木质面孔上，露出一丝慈和而欣慰的神情，它望向小世界边缘，那里，那株从三绝地带回、象征着它最后生机的三色道种幼苗，正因感知到本体即将消亡而瑟瑟发抖。
“老夫死后……这具残躯无关紧要。只求你……将我的‘道种’，带到一处灵气充沛、远离纷争的安全之地，悉心培育。它承载着我残存的记忆碎片与大道传承，是我这一脉……最后的延续与希望。”
楚云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对着悟道树那即将枯萎的庞大身躯，一字一顿，以自身大道根基立誓：“晚辈楚云，在此以混沌道心为誓！必倾尽全力，护佑道种周全，寻得福地，助其生长，延续前辈传承！如违此誓，道基崩毁，神魂永堕！”
“好……好孩子……老夫……信你。”悟道树的声音已微不可闻，却充满了释然。
“那就……开始吧。”
嗡——！
悟道树那高达千丈、已然枯萎焦黑的树干，骤然爆发出最后一轮、也是最为璀璨夺目的金色神光！这光芒纯净、浩瀚、充满了最本源的生命大道气息，甚至暂时驱散了小世界中弥漫的残余魔气与死寂！
这是它数十万年积累的生命本源与大道精粹，在彻底燃烧！
树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速枯萎、化为飞灰，巨大的叶片如同金色的雨点般簌簌飘落，尚未落地便已化为光点。但它树干上那张苍老面孔，却在光芒中露出了一种解脱、欣慰、乃至神圣的平静笑容。
“活了……太久太久了……看尽了沧海桑田，纪元更迭……能在生命的尽头，为这片孕育我的天地，为后来的生灵……做最后一点微末之事……值得了……”
金色的光芒如同最温柔的海洋，将楚云与昏迷的柳城同时笼罩。
楚云感到一股温暖、磅礴、却又带着不容抗拒引导力的古老力量涌入四肢百骸，最终汇入丹田。在这股力量的引导下，他那株因激战而光芒黯淡的混沌道树，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活力，缓缓舒展枝叶，树冠张开，散发出柔和的混沌光晕，做好了迎接“异物”的准备。
与此同时，一股更精妙、更强大的力量顺着金光通道，深入柳城的识海。那并非强行拉扯，而是一种近乎大道层面的“剥离”与“引导”。柳城的神魂核心处，那道与深渊残魂死死纠缠的部分，被这金光小心翼翼地、却又坚定地“包裹”、“分离”……
“吼——！！！”
噬魂老祖的残魂发出了无声的、充满无尽怨毒与恐惧的尖啸！它疯狂挣扎，试图重新扎入柳城神魂更深处，或直接引爆同归于尽。但悟道树这燃烧最后一切施展的秘术，蕴含了其毕生对生命与封印大道的理解，力量层级在那一刻短暂触及了至尊的边缘，绝非一缕残魂能够反抗！
剥离的过程，缓慢而痛苦。不仅是噬魂残魂在反抗，柳城自身的神魂也因这“手术”而剧烈波动，脸上露出极致的痛苦神色。楚云紧紧握着他的手，将自身的混沌气息源源不断渡过去，为他稳固那摇摇欲坠的生机。
一炷香的时间，仿佛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终于，最后一点微弱的、却散发着浓郁深渊气息的漆黑光点，连同包裹着它的一小团银白色、略显黯淡的柳城神魂碎片，被金光从柳城眉心缓缓牵引而出，顺着那道金色的桥梁，缓缓移向楚云微微张开、光华流转的丹田位置。
最终，没入了混沌道树那茂密的树冠之中。
混沌道树微微一震，一根新生的、呈现出灰黑与银白交织色泽的细小枝条，从一根主枝上悄然抽出。枝条的末端，并非叶片，而是凝结出了一枚约莫龙眼大小、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却密布着银色与混沌色封印符文的奇异果实。
果实内部，隐约可见一道极其微小、却依旧狰狞扭曲、不断冲撞着果壳内壁的黑影在徒劳挣扎。而果实的核心处，一点微弱的银白光芒静静闪烁，那是柳城被一同封印进来的部分神魂本源，被重重保护在最中央。
与此同时，柳城脖颈上，那自被种下后便如同梦魇般存在的鬼脸魂种印记，光芒彻底黯淡，随即如同褪色的墨迹般，缓缓消散，最终皮肤恢复平整，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代价是，柳城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陷入了最深沉的昏迷之中——他的神魂受损太重，尤其是被剥离了部分核心与残魂纠缠的部分，需要极其漫长的时间与机缘，才可能慢慢温养恢复。
而另一边——
悟道树那最后一轮璀璨的金光，彻底熄灭了。
高达千丈、曾孕育三千大道、庇护一方小世界的参天神树，在这一刻，完全失去了所有生机与光泽。树干焦黑如炭，寸寸崩解，化为无数灰白色的光尘，如同一场沉默的雪，簌簌飘落，归于这片它守护了无数岁月的大地。
最终，原地只留下一截长约三尺、通体焦黑、却隐隐透着玉石般温润质感的残存树干，如同不朽的墓碑，静静矗立。
而那株三色道种幼苗，仿佛感应到了本体的彻底消亡，发出一阵悲戚的嗡鸣，自动从原地飘浮而起，如同乳燕归巢般，轻盈地飞入了楚云左手的青木灵戒之中，径直落在赤霄宫正殿前那片灵气最浓郁的庭院空地上，根须自动扎入灵土，微微摇曳，似乎在默默哀悼，也似乎在适应新的环境。
轰隆隆——！！！
失去了悟道树本源的核心支撑，这片早已布满裂痕、摇摇欲坠的独立小世界，终于开始了最后的、不可逆转的崩塌！空间壁垒大片大片地碎裂、坠落，外界的秘境乱流疯狂倒灌而入，大地开裂，天空扭曲！
“所有人！立刻撤离！快！！”张雁涵强忍着神魂与肉身的双重剧痛，嘶声组织着幸存的天罗宗弟子。
楚云最后看了一眼悟道树消失的地方，那截焦黑的树干，那飘散的尘埃。他背起昏迷不醒的柳城，朝着那个方向，深深、深深地躬身一拜。
这一拜，敬其数十万载守护之道，敬其慷慨赴死之义，敬其薪火相传之托。
然后，他毅然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冲向那正在不断扩大的空间裂缝，冲出了这片即将彻底湮灭的英雄冢、亦是新生地。
当他们一行人狼狈地冲回流云秘境那熟悉又陌生的山林时，身后传来了震耳欲聋、仿佛整个世界终结般的恐怖轰鸣——悟道树小世界，彻底崩塌、湮灭，回归了秘境本源的混沌。
残存的、稀薄的深渊污秽气息，依旧在秘境空气中弥漫，带着死亡与衰败的味道。但那些活跃的、有组织的深渊族活动迹象，已然消失无踪。
噬魂老祖这位首领的陨落，似乎让残余的深渊族势力陷入了群龙无首的恐慌与蛰伏。
“我们……我们这算是……赢了吗？”一名浑身染血、断了一臂的天罗宗年轻弟子，望着身后那逐渐平复的空间波动，眼神空洞，喃喃问道。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战斗的污迹与未干的泪痕。
楚云轻轻将背上的柳城放下，靠在一块岩石旁。他低头，凝视着师兄苍白却终于摆脱了邪印纠缠的平静睡颜，又内视丹田混沌道树上那枚微微震颤、封印着致命隐患的黑色果实。
赢了吗？
他嘴角扯出一抹复杂难言的苦涩弧度，声音干涩而沉重：
“或许……只算赢了一半吧。”
噬魂老祖那足以祸乱世间的本体魔躯与绝大部分力量，确实已被剑仙师尊那惊世一击彻底斩灭。
但它最核心、最恶毒、也最难以磨灭的一缕本源残魂与意志，如今却如同最危险的战利品与诅咒，被封印在了他自己的大道根基之中。这既是随时可能反噬自身的绝大隐患，却也蕴含着窥探、乃至掌握深渊大道部分本源的、危险的机缘——
若能成功将其炼化，他对大道的理解，尤其是对“负面”、“终结”、“污秽”等对立面的认知，必将达到一个全新的、前无古人的高度。
但这“若”字之前，是步步惊心、如履薄冰的漫长对抗与煎熬。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先离开秘境。”楚云收敛心绪，做出决断，“柳城师兄需要绝对安全的静养环境，我的伤势与境界也亟需稳固……还有那道残魂，必须尽快研究出稳妥的应对之法。”
张雁涵闻言，默默点头，开始强打精神清点幸存人数。当她念出一个个名字，却只得到零星回应，看到那一张张或苍白、或麻木、或带着泪痕的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时，这位向来清冷坚强的天罗宗第二天骄，眼眶终于无法抑制地红了，泪水无声滑落。
来时，算上三位长老，整整二十七人，皆是天罗宗精心培养的精英，意气风发。
此刻，还能勉强站立、自行行动的，仅剩十一人。
十六位同门，永远留在了那片崩毁的小世界，留在了这危机四伏的秘境之中。其中包括那三位德高望重、修为已达问道境的长老！他们为了给年轻弟子争取生机，为了守护阵法节点，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神魂俱灭。
这是天罗宗近百年来，在外执行任务中遭受的最惨重损失！足以让任何宗门高层震怒、心痛。
但活下来的人，眼中虽有悲痛、有后怕，却没有一个人说出“后悔”二字。
因为他们亲身经历了那场超越自身极限的战斗，亲眼见证了上古邪尊的恐怖与深渊的威胁，也亲眼目睹了楚云、悟道树乃至剑仙虚影，为了阻止这场可能席卷整个葬天界的浩劫，所付出的惨烈代价与无悔牺牲。
他们知道，自己流淌的鲜血，同门逝去的生命，并非毫无意义。他们用行动，为这片天地，为后世生灵，扛住了一道足以灭世的阴影。
三日之后。
历经艰险，避开了秘境中因大战和异变而愈发狂暴的能量乱流与变异妖兽，这一支伤痕累累、沉默前行的队伍，终于看到了流云秘境那扭曲波动的出口光幕。
光幕之外，早已得到张雁涵先前传出讯息的天罗宗大队援军，已然在此驻扎等候多时。当看到以楚云、张雁涵为首，一个个气息萎靡、伤痕累累、甚至需要搀扶同门，以及被楚云小心背负着的昏迷柳城时……
秘境出口处，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默。
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以及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深渊秽气，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场发生在秘境最深处、不为人知的……惨胜与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