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那光怪陆离漩涡的瞬间,楚云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枚被投入狂暴江河的落叶,又似一粒被卷入宇宙风暴的微尘。
无垠的、无法用言语准确形容的色彩与光影,如同被打翻的鸿蒙调色盘,疯狂地奔涌、旋转、交织、湮灭。
赤红如血的岩浆长河与幽蓝如冰的星云带并肩流淌;翡翠色的森林虚影在紫黑色的雷霆瀑布中生长又枯萎;无数破碎的宫殿楼阁、奇形怪状的生物剪影、难以理解的符文阵列……
走马灯般一闪而逝,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古老祭祀吟唱、兵器碰撞的铿锵、巨兽垂死的哀鸣、乃至世界崩裂的沉闷轰鸣。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尺度,空间在这里扭曲折叠。前一瞬仿佛回溯到了开天辟地之初的混沌,后一息又似被抛向了万物终结后的虚无寂灭。
若非丹田之内,那株巍峨混沌道树始终散发着温润而坚定的混沌清辉,根系深扎虚空,稳稳锚定着他的神魂核心;若非周身经脉中,磅礴精纯的混沌灵力自发流转,构筑起一层包容万象、化消冲击的护体道韵,恐怕在这等超越认知的时空乱流冲刷之下,只需几个呼吸,他的意识便会被彻底撕碎、同化,成为这永恒涡流中一缕无意识的混沌背景杂音。
不知经历了几次恍如隔世的恍惚,又或是仅仅过去了一弹指的光阴。
蓦地,脚下一沉。
那令人神魂颠倒、五感错乱的狂暴撕扯力骤然消失,如同潮水般退去。
楚云甚至来不及调整姿态,身体遵循着最后的本能反应,足尖轻点,混沌灵力自脚底涌泉穴喷薄而出,在接触“地面”的刹那柔化卸力,身形如风中青竹般微微一晃,便已稳稳站定。
双眸开阖之间,混沌道瞳已然无声运转,灰蒙之色在眼底流转,警惕而迅速地扫视着这片全然陌生的新天地。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广袤、荒凉、处处透着诡异与不协调景象的土地。
天空,是一种令人倍感压抑的浑浊暗黄色,仿佛沉淀了万古尘埃与衰败气息,厚重得不见日月,只有寥寥几颗大小不一、色泽妖异的“星辰”,如同垂死巨兽黯淡的眼瞳,散播着微弱而扭曲的光。
那光芒洒落下来,非但不能带来光明温暖,反而让大地万物都蒙上了一层病态的昏黄。
大地,龟裂纵横,如同干涸了亿万年的古老河床,裂缝深处幽暗,隐约有硫磺般的刺鼻气味与淡淡的、仿佛源自亘古的腐朽气息升腾而起。
地表布满奇形怪状的嶙峋岩石,有的尖锐如剑戟指天,有的浑圆似巨卵蛰伏,更随处可见各种庞大生物的苍白骨骸,有些形似放大千百倍的昆虫,有些则完全是无法理解的诡异结构,静默地诉说着此地曾发生过的、超越想象的惨烈与消亡。
空气中弥漫的灵气浓度,高得令人咋舌,几乎凝成肉眼可见的淡黄色雾霭。然而,这灵气却异常狂暴、驳杂、充满“毒性”。
五行灵气不仅未能和谐相生,反而彼此冲撞、湮灭;阴阳二气失衡颠倒;更夹杂着丝丝缕缕混乱的时空波动、残暴的杀戮意念、以及种种难以名状的负面能量。寻常修士在此,莫说修炼,便是吸收吐纳都需万分小心,稍有不慎便会引动灵气反噬,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道基崩毁。
“好一处……法则崩坏、万物逆乱之地。”楚云微微蹙眉,细细体会着周遭天地间那无处不在的混乱道韵。这种环境,对绝大多数修行者而言都是绝地、险地。但对他而言,却隐隐有种奇特的……“熟悉感”与“亲和感”。
混沌之道,其本质便是包容一切,衍化万有,无序亦是其存在之态,混乱亦可为其力量之源。此地崩坏的法则、狂暴的灵气、混乱的波动,落在他的混沌道瞳与混沌灵力的感知中,虽显驳杂危险,却也如同无数散乱的拼图,隐隐揭示着某种更深层次、更接近“混沌”本源的真相。
他只需运转《太初混沌经》,便能在体表自然形成一层极薄的混沌滤网,将那狂暴驳杂的灵气初步梳理、同化,虽效率不及在外界,却远胜他人,更无走火入魔之虞。
他尝试着感应留于天罗宗本命魂灯内的方位印记,却发现那联系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且飘忽不定,时断时续,显然这秘境内部的空间结构极其特殊复杂,与葬天界存在着难以逾越的隔阂与重重扭曲。
“当务之急,是寻找一处相对安全之所,熟悉此界环境,并设法确定方位,寻找机缘线索。”楚云心念既定,目光投向远方。混沌道瞳的洞察力在此地虽也受到些许干扰,但仍能大致分辨出不同区域的气息强弱与混乱程度。他选了一处气息相对“平缓”(实则是混乱波动稍弱)的方向,身形一动,《缥缈流云步》施展开来。
并未追求极致的速度,而是将身法融入周遭环境,身形化作一道似有若无的淡淡流影,气息收敛至近乎于无,如同幽灵般掠过这片死寂而危险的大地。
一路所见,光怪陆离,远超想象。
他曾见到一座高达千丈的赤红山峰,竟违反常理地倒悬于半空,山巅朝下,底部朝上,滚烫的岩浆如同瀑布般从“山顶”(实则是倒置的底部)汩汩流淌而下,却又在半空中被某种力量托住,形成一片诡异燃烧的悬空火湖。
他曾穿越一片不过数里方圆的林地,那里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开花、结果、凋零、腐朽,周而复始,一个完整的生命周期竟在短短百息内完成,仿佛有一双无形巨手在肆意拨弄着时间的弦,弹奏出紊乱而急促的死亡乐章。
他也曾亲眼目睹,前方虚空如同脆弱的丝绸般无声撕裂,露出一道长达数十丈、边缘闪烁着不稳定黑光的狰狞空间裂缝,裂缝之中是绝对的虚无与狂暴的乱流,将附近几块房屋大小的巨石悄无声息地吞噬、碾碎,片刻后裂缝又缓缓弥合,仿佛从未出现,只留下原地突兀的空缺,令人脊背生寒。
更有数次,他从一些潜伏于岩石阴影、骨骸空洞、乃至扭曲空间褶皱中的异界生物袭击下惊险脱身,或是干脆雷霆出手,以混沌剑气将其斩杀。这些生物形态狰狞,有的似蜥蜴却生有蝠翼,有的像章鱼却长满骨刺,气息凶戾,灵力属性诡异,实力从问道境到圆满境不等。斩杀后,其体内往往能挖出一枚蕴含精纯但属性偏执奇异能量的晶核,被楚云一一收起,聊作研究或资源储备。
如此前行约莫一日(依照自身生物钟与灵力消耗估算),楚云来到一处相对宽阔的谷地边缘。
谷地中央,竟生长着一小片稀疏的树林。树木不高,不过两三丈,枝干扭曲如铁,叶片并非寻常草木的翠绿,而是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边缘锋利,在昏黄天光下闪烁着点点寒芒,显得尤为突兀与奇异。
更让楚云眼神微凝的是,在那片金属树林深处,隐隐传来数道强弱不一的灵力波动,且颇为稳定,不似异兽,更像是……人类修士调息运功所散发!
他立刻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彻底融入了周围荒凉的环境与混乱的灵气背景之中,混沌道瞳微微聚焦,穿透稀疏的金属树干间隙,向谷地深处望去。
穿过金属树林边缘,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约莫百丈方圆的平坦空地上,竟聚集着二三十位修士,或坐或立,分作四五堆,彼此间保持着明显的警惕距离。
这些人装束各异,风格迥然不同。有身着古朴道袍、头戴高冠、仙风道骨者;有披挂着重型铠甲、浑身煞气缭绕、宛如战场杀神者;有穿着华丽锦袍、佩戴繁多法宝、贵气逼人者;也有衣衫褴褛、气息隐晦、独处一隅的孤僻之人。
他们的修为气息强弱不等,但最弱者,也散发着圆满境初期的灵力波动!而其中数人,气息晦涩深邃,如古潭深井,隐隐有规则道韵随身,显然是踏入了涅盘境的大高手!甚至有两三人,给楚云带来的无形压迫感,比之黑风峡中那位涅盘后期的老者,似乎还要厚重一丝!
“并非葬天界修士……”楚云心中瞬间明了。万界秘境,连接诸天万界碎片,此地汇聚的,显然是来自其他不同位面、通过类似方式进入此秘境的探索者。他们或许是上界大宗的精英弟子,或许是某些强盛位面的绝世散修,也可能是其他下界如同葬天界般脱颖而出的顶尖天才。
就在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之际,目光陡然一凝,如同被磁石牢牢吸引,死死钉在了其中一小堆人身上。
那堆人约莫八九位,核心是四名男子。为首者,一袭天罗宗内门弟子常见的青衫,面容原本也算端正,此刻却因眉宇间凝聚不散的阴鸷与戾气而显得扭曲,正是天罗宗第二峰首席——张长清!他正微微躬着身,脸上堆着与平日倨傲截然相反的、近乎谄媚的笑容,对着身旁一名身着华丽锦袍、手持玉骨折扇、做翩翩公子打扮的俊美青年,低声说着什么,态度恭敬无比。
而在张长清身侧,另有两名男子气息格外引人注目。
一人身着赤红如火的宽大道袍,袍袖与胸前以金线绣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纹章,连头发与眉毛都隐隐泛着赤红之色。他面容粗犷,眼神狂傲,周身自然散发着灼热暴虐的灵压,仿佛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正是涅盘境中期的修为!
楚云识海碎片中闪过一个名号——葬天界上界势力之一,“离火天”的修士,天罗宗与之有着些许联系,观其气息,很可能是其中一位长老或真传,离阳子。
另一人则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厚重的黑袍之中,连面容都隐藏在深深的兜帽阴影下,只露出一双幽绿如鬼火、不含丝毫人类情感的眼眸。
他气息阴冷诡谲,仿佛来自九幽黄泉,周身隐隐有冤魂哀嚎的幻听与腐朽死亡的道韵流转,乃是涅盘境初期。此人是“幽冥涧”的邪修,人称幽泉老鬼。
而最让楚云忌惮的,却是那名被张长清殷勤对待的锦袍青年。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唇红齿白,手持一柄看似普通的白玉折扇,轻轻摇动间姿态优雅从容,气息显露不过圆满境巅峰。
然而,楚云的混沌道瞳却敏锐地捕捉到,以此人为中心,方圆数尺内的空间,存在着极其细微、常人难以察觉的、如同水波般的持续荡漾与折叠!此人……赫然修炼有极其高深的空间类功法或身怀相关异宝!
其真实实力,绝非表面境界可衡量。记忆碎片与宗门秘典记载相互印证,一个名号浮出水面——葬天界上界“空蝉书院”近年来风头极盛的天才弟子,温如玉!
此刻,张长清正小心翼翼地从自己储物戒指中取出一物。那物被一块不知名兽皮严密包裹,兽皮本身便流转着隐晦的宝光,显然非凡品。然而,真正让楚云丹田内温养的本命飞剑“寂灭之剑”都 预警地发出轻微震颤与嗡鸣的,是兽皮包裹缝隙中,不经意泄露出的那一缕气息——锋锐无匹,斩断因果,超脱凡俗,凌驾于此界法则之上!
“那是……仙器碎片?!不,更准确说,是残缺的仙剑!”楚云心头剧震。仙器,那是远超灵宝、法宝,只存在于传说中,与飞升仙界相关的至高宝物!即便只是碎片,其价值也无可估量,蕴含的仙道法则与材质,对任何修士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张长清怎会有此物?是他在宗门某处秘地所得,还是……吴天成所赐?
只见张长清双手捧着那兽皮包裹,恭敬地递到温如玉面前,脸上谄笑更浓,嘴唇翕动,显然在以传音之术诉说着什么。
温如玉神色平淡,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掀开兽皮一角,目光向内一扫。即便以他的城府,眼底深处也不可抑制地掠过一丝满意与炙热的光芒。他迅速合拢兽皮,对张长清微微颔首,同样传音回复。
张长清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与狰狞狠辣交织的复杂神色,连连点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视四周,尤其在楚云藏身的这片金属树林方向,略微停留了一瞬,虽然未能直接看破楚云近乎完美的隐匿,但那搜寻与确认的意图,已然明显。
紧接着,张长清对离阳子与幽泉老鬼使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色。
离阳子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弧度,幽泉老鬼兜帽下的绿眸幽光一闪。三人,连同张长清身后五名气息不弱、显然皆是第二峰精英的弟子(修为在圆满境初中期),共计八人,几乎同时起身,动作看似随意地活动筋骨,或整理法宝,实则步履挪移间,已悄然形成一个松而不散、隐隐将金属树林几个主要出口方向都笼罩在内的扇形包围圈,朝着树林方向,不疾不徐地“漫步”而来!
“被发现了?不,应是某种探测类的秘法或法宝,锁定了我先前一路行来可能残留的微弱气息,或是感知到我此刻的窥探!”楚云心中一凛,瞬间判断出形势。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张长清竟不惜以仙剑碎片此等重宝为“投名状”,勾结上界强援,要在这万界秘境之中,借刀杀人,彻底除掉自己这个心腹大患!
八名敌人,两名涅盘境(一中期一初期),一名圆满境巅峰(张长清),五名圆满境初中期弟子。而远处,那深不可测的温如玉,虽未直接参与包围,但其气机已然若有若无地笼罩了这片区域,隐隐封锁了空间波动,显然是在防备楚云可能的遁逃,或是在等待最后致命一击的机会。
“张长清,”楚云不再隐藏,从一株金属巨树投下的浓重阴影中,缓缓踱步而出,声音平静,却如同极地寒风,刮过谷地,“为了吴天成许下的那点残羹冷炙,你竟甘为鹰犬,不惜引外敌戕害同门,更奉上宗门可能传承的重宝……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将自己的神魂与道途,一同葬送在这异界他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