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硝烟未散，血腥气在沉星谷底弥漫如雾。
楚云蹲在一具三丈高的魔傀残骸前，伸指轻触那焦黑的金属外壳。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邪异，表面那些扭曲的暗红符文即便已失去活性，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怨念波动。
混沌道瞳无声开启。
灰白轮转的眼眸深处，亿万混沌符文流转如星河流转。目光穿透焦黑的外壳，直视魔傀内部构造——骨骼以某种深渊金属浇筑，关节处以生灵精血绘制的契约符文尚未完全消散，能量核心处残留着一丝粘稠如原油的黑暗本源。
“咔嚓。”
楚云并指如剑，刺入魔傀胸腔破损处，抠出一块拳头大小、形如心脏的暗红晶石。晶石内部，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纹路如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出与流云秘境中那些深渊尸傀同源、却更加精纯邪恶的气息。
“这些魔傀的炼制手法……”楚云声音低沉，在寂静的谷底清晰可闻，“与我在流云秘境遭遇的深渊族尸傀有七分相似。但关节处的‘血魂契约符’，能量核心的‘深渊哺育阵纹’，都比秘境所见精妙数倍。”
他缓缓起身，掌心那块暗红晶石在阳光下泛着妖异光泽。
“吴王府背后站着的，不仅仅是噬魂教。”楚云转头，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众人，“还有……深渊族。”
“深渊族？！”
三字如惊雷炸响，在场所有人脸色骤变！
诸葛明镜手中阵盘“哐当”坠地；墨岩长老操控的机关兽发出不安的金属摩擦声；武家统领握戟的手背青筋暴起；第五家箭修们下意识握紧了长弓。
就连风、雷、火三位见惯风浪的规则境老怪，此刻也面色凝重如铁。
深渊族——那是一个比魔族更加古老、更加神秘、也更加邪恶的禁忌名讳。古籍残卷中偶有记载，皆以“吞噬世界之暗影”、“诸天万界之癌”形容。传闻它们诞生于宇宙诞生之初的“逆乱深渊”，以万界生灵的血肉灵魂为食，所过之处，万物凋零，位面崩塌。
若吴王府真与深渊族勾结，那就不止是人族内乱，而是……灭族之祸！
“事态比预想更加严峻。”楚云五指收紧，掌心暗红晶石“噗”地化作粉末，簌簌飘落，“必须尽快攻破吴王府，斩断这条通往深渊的毒线。每拖延一刻，都可能让更多无辜生灵沦为祭品。”
他转身，面向已重新集结的东征军。经历沉星谷一战，虽折损三十余人，但剩余将士眼中燃烧的战意却更加炽烈——那是亲眼见证统帅以弱胜强、三息破阵后，产生的近乎信仰的信任。
“整顿队伍，全速前进。”楚云声音如金铁交鸣，在谷中回荡，“断龙关距此不过百里。日落之前，我要看到——关破，敌灭。”
“得令！”
三千修士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大军如洪流出谷，化作一道席卷东域大地的锋刃，直指北方那座矗立千年的雄关。
夕阳西斜，将天边云层染成凄艳的血色。
断龙关的轮廓，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那真是一座令人望而生畏的雄关。
关墙高达百二十丈，通体以东域特产“黑曜玄铁石”砌成。石材表面天然形成的暗金纹路，在落日余晖中流淌着金属光泽，恍如巨龙蛰伏的鳞甲。墙体厚逾十丈，据说内部以阵法固化，可硬抗涅盘境巅峰全力轰击而不塌。
关隘两侧，是绵延千里的“断龙山脉”。山势陡峭如刀劈斧凿，崖壁光滑如镜，飞鸟难渡。整座雄关便卡在这条山脉唯一的天然豁口处，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此刻，关墙之上，旌旗蔽日。
黑底金边的“吴”字大旗在城楼最高处猎猎飞扬，旗下，密密麻麻的守军甲胄鲜明，刀戟如林。粗略看去，关墙上至少有八千守军，且气息沉凝，显然都是久经战阵的精锐。
更令人心悸的是——整座关隘，都被一层淡金色的半透明光幕笼罩。光幕表面，有龙形虚影游走盘旋，龙吟隐隐，散发出浩瀚如海的威压。
“金龙护城大阵……”诸葛明镜遥望雄关，面色凝重如铁，“七品巅峰防御大阵，以断龙山脉地底龙脉为能源根基。据阵法院典籍记载，此阵全开时，可硬抗至尊境三重天强者三次全力轰击而不破。”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看这光幕厚度与龙影凝实程度……此阵已被催发到极致。强攻的话，即便有三位规则境前辈相助，也至少需要七日才能耗尽其能量。”
“七日？”武家统领浓眉紧锁，“关内守军以逸待劳，恐怕已经在援兵将近。我们长途奔袭，又是客场作战，耗不起。”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楚云。
楚云立于军阵最前，玄黑战甲在夕阳下泛着冷硬光泽。他遥望关墙，混沌道瞳无声运转，眼中倒映出那层金色光幕下无数交织流转的阵纹脉络。
然后，他看到了城楼之上，那个身着蟠龙纹王袍的身影。
吴王，吴天雄。
这位执掌东域三十载的藩王，此刻负手立于城楼，面色阴沉如铁。他身后站着两人:左侧是个面容阴鸷、手持玉笏的文士，祭天府执事吴明；右侧则是个浑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连面容都隐于兜帽阴影下的诡秘身影，气息晦涩如深渊，难以揣测。
“楚云——！！！”
吴天雄的怒吼如惊雷炸响，滚滚而来，震得关前尘土飞扬。
他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关下那道玄黑身影，声音因极致的怨恨而扭曲:“杀我三子之仇，今日——本王要你血债血偿！”
声浪裹挟着涅盘境巅峰的威压，如海啸般拍下。关前草木低伏，砂石滚动，一些修为稍弱的散修脸色发白，踉跄后退。
楚云却如礁石矗立，岿然不动。
他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如古井深潭，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关墙每一个守军耳中:
“吴天雄。”
三字吐出，关前狂风骤歇。
“你世受皇恩，执掌东域，本当护佑一方安宁。然你勾结噬魂邪教，残害忠良南宫府满门；纵子行凶，听澜桥上截杀天罗弟子；更与深渊异族暗通款曲，以我人族生灵炼制魔傀——”
楚云每说一句，便踏前一步。
七步踏出，已至关前百丈。玄黑战甲映着夕阳，在地面拖出长长的影子，如择人而噬的凶兽。
“罪证昭昭，罄竹难书。”
“今日，我便代天行诛，以正……乾坤。”
“狂妄！！！”吴天雄怒极反笑，声震四野，“你以为凭这三千乌合之众，就能撼动本王三十年经营之基业？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关内，有三万东域精锐！关上，有上古金龙护城大阵！便是规则境巅峰亲至，也要在此关前铩羽而归！你一个区区涅盘二重，也敢大言不惭？！”
“阵起——！”
“轰隆——！！！”
整座断龙关剧烈震颤！地底传来苍茫龙吟，那道淡金色光幕骤然膨胀，厚度暴增一倍！光幕表面游走的龙影凝实如真，五爪金龙仰天长啸，龙威如实质山岳，压得关前三千东征军气息为之一窒。
更可怕的是，光幕之上，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每一个符文都蕴含着精纯的龙脉之力，彼此勾连，形成一张覆盖天地的巨网——这是大阵全力催发的征兆，防御力已达巅峰！
“麻烦了……”柳城握剑的手渗出冷汗，“这阵法威势，比典籍记载还要强上三成！吴天雄这三十年，怕是没少往大阵里砸资源。”
南宫灵儿抿紧嘴唇，琉璃净火在体表流转，却驱不散眉宇间的凝重。
三位规则境老怪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忧色。他们虽不惧此阵，但若要强破，必耗时不短。而时间，恰恰是东征军最缺的。
楚云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城楼上的吴天雄心头莫名一紧。
“金龙大阵，确实名不虚传。”楚云抬头，目光如剑，刺向光幕某处，“以断龙山脉地底龙脉为基，抽取方圆三百里地气为能源，阵法浑然一体，几乎无懈可击。”
“几乎？”吴天雄冷笑，“死到临头，还在嘴硬！”
楚云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而是转头看向身后那位一直沉默如山的第五家箭修统领——第五破军。
“第五前辈。”楚云开口，声音平静，“听闻第五家有一式传承自上古的箭术秘法，名为‘破界箭’。箭出之时，可无视寻常阵法屏障，直取阵眼核心？”
第五破军一怔，随即颔首:“确有此法。但需三位圆满境箭修以本命魂力为引，合力施展，且一箭之后，三人皆会神魂受损，三月难愈。”
“若换成三位规则境箭修合力呢？”楚云问。
“那威力可暴涨十倍，便是八品大阵也难完全阻挡。”第五破军顿了顿，面色凝重，“但反噬也会倍增。轻则修为倒退，重则……道基受损。”
楚云沉默一息，转身面向风、雷、火三位老怪，郑重躬身:
“三位前辈，楚某有一不情之请。”
风老——那位白发老妪，踏前一步，声音苍老却铿锵:“楚小友但说无妨。洪老于我等有再造之恩，此战既来，便已抱定舍身之念。”
“请三位前辈，与第五统领联手。”楚云直起身，灰眸中寒光凛冽，“施展破界箭——”
“射杀吴天雄。”
四字吐出，关前死寂。
“射杀吴天雄？”雷老——那位红面老者皱眉，“即便破界箭能穿透金龙大阵，威力也必衰减大半。吴天雄乃涅盘巅峰，又有王袍护体，一箭之下，恐难毙命。”
“本就不需一击毙命。”楚云摇头，眼中闪过洞察一切的光芒，“吴天雄修炼的《血龙吞天诀》，看似霸道，实则有一致命缺陷——需常年以未满二八的处子精血调和龙气，维持功法平衡。”
“一旦身受重创，气血失衡，功法必会反噬。届时他体内龙血暴走，需立刻回王府密室，以血池秘法镇压。而那时……”
“便是我们的机会。”
南宫灵儿瞬间明悟:“你想趁他疗伤时，突入王府？”
“不是突入。”楚云遥指关墙东南角某处，那里金色光幕的流转，比其他区域慢了半拍，“是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混沌道瞳全力运转下，他已看透大阵运转的每一处细节。
“那里是阵法能量流转的‘滞涩点’，因当年修筑关墙时地脉稍有偏移所致。平日无碍，但在遭受剧烈能量冲击、大阵全力运转自我调整时，会出现约三息的薄弱期。”
“破界箭射出时，箭矢蕴含的破界之力与金龙大阵的防护之力剧烈对冲，必会引起大阵能量波动。那一刻，滞涩点会短暂扩大为‘破绽’。”
“我会亲率三百精锐，自那处破绽突入关内。灵儿师妹，你率主力佯攻关门，吸引守军注意。柳城师兄，你带五百天罗弟子策应，防止伏兵。”
计划如抽丝剥茧，层层展开。
众人听得心神激荡，却又不禁担忧——这计划太过冒险，环环相扣，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太险了！”柳城急道，“万一被识破，你们三百人陷入数万守军重围……”
“不会。”楚云斩钉截铁，“关内守军虽众，但真正死忠于吴王府的，只有三千王府亲卫。其余多是东域各宗门、世家抽调而来，这些年受吴王府欺压盘剥，早已心怀怨愤。”
他看向关墙上那些守军，混沌道瞳如镜，映照出无数细微的情绪波动——恐惧、犹豫、麻木、乃至隐晦的恨意。
“吴天雄一倒，树倒猢狲散。这些守军，不会为一座将倾的大厦陪葬。”
沉默。
风、雷、火三老对视，眼中皆有决意。
“老夫三人，愿助楚小友一箭。”风老率先开口，声音苍劲如松。
“我第五破军，亦愿效死力！”第五统领单膝跪地，双手捧弓。
“此恩，楚云铭记。”
夕阳已沉下半张脸，天际赤红如血。
断龙关前，一片肃杀死寂。
关墙东南角三里外一处高坡，风、雷、火三老与第五破军并肩而立。四人气息缓缓升腾，如四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第五破军解下背后那张古朴长弓。弓身非金非木，呈暗沉血色，弓弦则是一根晶莹剔透的“虚空蚕丝”，在夕阳下泛着幽蓝光泽。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弓身之上，血纹如水银流动，迅速布满整张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