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未坐在轮椅上,覆面的珠帘遮挡了他所有的表情,只留下一个沉默而单薄的轮廓。
听到赵惊昼的问题,他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无奈,或者是对即将掀开尘封过往的轻微抵触。
“十五岁之前啊”他低声重复,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带着一点飘忽,“那还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或者,只是在回忆那些早已褪色、却依然带着尖锐棱角的碎片。
“我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虽然某种意义上也差不多。”
他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奇异的平静:“我是被‘抛弃’的。”
“抛弃?”赵惊昼的眉头皱了起来。
“嗯。”楚未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准确说,是被这方‘世界’或者说,这里的‘天道’抛弃的多余灵力凝结而成的生灵。”
这话一出,厅内再次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天地灵气所化?被抛弃的多余部分?
这解释,既玄之又玄,又莫名地符合千魅之体这种逆天存在的设定。
“我有意识的时候,就是一团浑浑噩噩、飘荡在灵气乱流里的能量体。”楚未继续说着,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没有形态,没有记忆,只有本能地吸收那所谓被抛弃的灵气,然后逐渐凝实,成为了一个外表和人类幼婴一模一样生物。”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个最初的、懵懂的自己。
“我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一片荒芜的、布满空间裂缝的废弃秘境。那里除了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活物,只有狂暴的灵气乱流和死寂。”
“一直到那处秘境被人从外面打开。”
楚未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雾气。
“那是一位修士。他穿着还算不错的法衣,气息强大。他是个散修,无意中来到了那里。然后他发现了我。”
“他很惊讶。一个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的婴孩,出现在这种地方,本身就是奇迹。他检查了我然后,发现了我是上好的炉鼎体质,所以他起了贪念。”
他顿了顿,覆面珠帘后的表情无人可见,但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把我带走了。离开了那个死寂的秘境。”
“他一开始对我不算坏。给我吃的,给我穿的,甚至教我一些最基本的吐纳法门。我以为我遇到了好人。我以为,我也可以像话本里写的那样,被人收养,有个家,有人疼。”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自嘲。
“后来我才知道,他教我吐纳,是为了让我的体质‘活’起来,为了让我能更好地‘适应’他。他给我吃的穿的,不过是在‘养’一件稀有的‘货物’。”
“等我长到五六岁,形态稍微稳定一些,体质的气息开始微微外露他就迫不及待地把我‘卖’了。”
“卖给了一个专门收集‘特殊体质’的‘炉鼎’贩子。
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赵惊昼的手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楚安芷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鹤遥和忘忧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那个贩子”楚未继续说着,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手底下有很多像我这样的孩子。男的女的,大的小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体质。他像对待牲口一样对待我们。关在笼子里,用特殊的药物和禁制压制我们的神智和力量,定期‘展示’,等待‘买主’。”
“我在那里待了大概一年?记不清了。不过那人贩子看我体质十分特殊,样貌也是一顶一的好看,想着把我养好卖个好价钱。
倒是好吃好喝的供着我,连我的衣服都是十分不错的法衣,甚至还会教我读书习字,君子六艺,琴棋书画。
除了没有自由,天天被人当货品一样打量,我可以说过的十分不错。”
楚未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那段时间还不错”的意味,但听在众人耳中,却比任何血淋淋的控诉更加令人窒息。
好吃好喝,锦衣玉食,琴棋书画,君子六艺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将一件‘货物’打磨得更加光彩夺目,以期卖出更高的价钱。
那看似‘不错’的生活背后,是彻底的非人化,是将一个活生生的、拥有意识与情感的存在,彻底物化为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后来”楚未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一个并不算愉快的转折,“大概是看我被‘养’得差不多了,而且千魅之体的气息随着年龄增长已经可以随我的心意自我掩藏,他决定尽快把我‘出手’。”
“买主是一个大宗门的长老。”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厌憎,“年纪很大了,寿元将尽,卡在瓶颈多年。他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我的存在,不惜花费巨大代价,也要把我弄到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想用我当炉鼎,强行冲关,延寿,甚至突破。”
“那老东西,大概觉得我太小,经不起折腾,或者怕一次就把我这‘稀世珍宝’给弄坏了,得不偿失。而且上等炉鼎的元阳可是很精贵的,他要利益最大化。”
楚未的声音里,那丝极淡的厌憎像是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所以,他没急着‘用’我。
他把我单独关在一处灵气还算充裕,布置得也挺雅致的别院里。派了两个修为不高、但还算细心的侍女‘照顾’我。表面上看,是让我‘安心修炼,调养身体’。”
“但实际上”
楚未微微偏头,仿佛在看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身影,“他每天都会来。有时是亲自来,有时是通过传影玉。来了也不做什么,就是看着我,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今天学了什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家’之类的。
然后,他会‘不经意’地,说一些话。一些很奇怪的话。”
楚未的声音放得更轻,仿佛在模仿,又像是在复述一段浸透了毒液的梦呓。
“他会说:‘你这孩子,天生就该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爱的。’”
“‘你的体质,是上天的恩赐,注定要助人登临大道。’”
“‘只要你乖乖听话,以后什么都会有。功法、法宝、地位甚至,长生。’”
“‘外面的人都很坏,都想害你。只有在这里,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你要感恩。感恩我发现你,培养你。以后,你的所有,都应该属于我。’”
楚未停了下来。
厅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不是‘照顾’,那是漫长、细致、无孔不入的精神控制和洗脑。
是在一个孩子心智尚未成熟、世界观一片空白的时候,用看似‘关怀’的糖衣,包裹着占有、物化、和彻底剥夺其独立意志的毒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要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塑造成一个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的‘工具’和‘所有物’。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三四年。”楚未继续道,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慢慢长大了。从七八岁,到十一二岁。千魅之体的优势开始真正显现,我的修为进展很快,样貌也嗯,越来越‘符合’他的期待。”
“他开始不那么‘耐心’了。”
楚未的声音冷了下来:“暗示变成了明示。他会带来一些双修功法的残卷,‘指点’我修炼。会拿来一些助兴的香料和丹药,‘让我适应’。甚至会找来一些所谓的‘炉鼎’,当着我的面‘演示’”
“他知道我没有痛觉,有时候会故意让我看一些血腥的‘教训’。不听话的炉鼎,逃跑的炉鼎,反抗的炉鼎会是什么下场。”
“他想让我怕。想让我认命。想让我自己主动‘献上’一切。”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