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擦黑,医院门口,昏黄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江沐双手插在军大衣兜里,身姿挺拔如松,在寒风中静静伫立。
不多时,下班的人流涌出。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小护士簇拥着张小月走了出来,叽叽喳喳的笑声在冷风中显得格外脆亮。
“哟,这不是江大夫嘛!这么冷的天还来接人,真是要把咱们小月捧在手心里怕化了呀。”
一个圆脸小护士眼尖,率先起哄,眼神里满是艳羡。
“可不是,咱们医院谁不知道江大夫疼媳妇。瞧瞧,这一天不见都隔三秋,咱们这些光棍看着眼馋死咯。”
旁边几个同事也跟着打趣,推搡着张小月往江沐那边送。
张小月脸皮薄,被说得双颊飞红。
她嗔怪地瞪了同事们一眼,快步走到江沐身边,把手往他温热的大衣口袋里一塞。
“别听她们瞎贫,走吧。”
江沐反手握住那只微凉的小手,掌心的温度瞬间传递过去,嘴角噙着温润的笑意。
“妈今天特意来家里嘱咐,晚上去那边吃饭,红烧肉都炖上了。”
张小月脚步猛地一顿,原本羞涩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懊恼,抬手就在自个儿脑门上拍了一记。
“坏了!今儿个阴历十六!”
江沐侧目。
“怎么?”
“是我爸的生日!这两天为了盼子的事儿忙昏了头,把这么大的事儿都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张小月急得直跺脚,眼圈都要红了,“空着手回去,我这当闺女的成什么了。”
江沐捏了捏她的手心,语气沉稳。
“多大点事,百货大楼还没关门,现在去还来得及。”
两人风风火火地赶到了百货大楼,直奔二楼服装柜台。
张小月一眼相中了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厚实挺括,做工考究。
“同志,这套衣服多少钱?”
售货员漫不经心地磕着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三十八块,外加十二尺布票,两张工业券。”
价格确实有一些贵,但是也确实值得。
张小月正准备掏钱,一沓钱和票就放在了她的面前。
“包起来。”
江沐声音淡淡道。
张家小院里灯火通明,饭菜的香气顺着门缝直往鼻子里钻。
丈母娘刘桂芝系着围裙,正端着最后一盘菜上桌,见两人进门,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来得正好,刚出锅,热乎着呢!快洗手吃饭!”
老丈人张峰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个小酒盅,虽然板着脸装严肃,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早就出卖了他此刻的好心情。
张小月把包装精美的衣服袋子往桌上一放,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爸,生日快乐。这两天太忙,也没准备啥好的,给您挑了身衣裳。”
张峰一愣,放下酒盅,打开袋子一看,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
“这料子得好几十吧?胡闹!我那件旧棉袄缝缝补补还能穿三年,花这冤枉钱干啥!退了退了,赶紧拿去退了!”
老一辈人苦惯了,看着这崭新的衣裳,手都在抖,那是心疼钱心疼的。
张小月刚想解释,江沐却先一步按住了张峰的手,顺势给老丈人倒满了一杯酒。
“爸,这衣服您必须收着。小月现在可是治协医院的主任医师,工资津贴都很高,这点钱对咱们家来说,不是负担。”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
“您穿得体面,那是给小月长脸,也是给我这个女婿长脸。您要是退了,外人还以为我不舍得给泰山大人花钱呢。”
这一番话,既捧了张峰,又显了孝心,还顺带把张小月的面子给撑了起来。
张峰那张严肃的脸再也绷不住了,眼里闪过感动,摩挲着那光滑的布料,嘴唇动了动,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行吧。既然是孩子们的孝心,我就收着。这料子,真好。”
他小心翼翼地把衣服叠好,放进里屋的大柜子里,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饭桌上,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刘桂芝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江沐连吃了好几块,直夸丈母娘手艺好,乐得刘桂芝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酒过三巡,张峰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清了清嗓子,目光有些闪烁地看向张小月。
“那个小月啊,你们单位,有没有那种品行好、身家清白的女孩子?”
张小月正啃着排骨,闻言一愣,随即咽下嘴里的肉。
“怎么?爸你要给谁做媒啊?”
张峰搓了搓手,神色有些不自然。
“我认识个后生,人挺实在,是个过日子的好手。就是家里条件一般,也不太会说话。我想着你要是有合适的同事,给撮合撮合。”
张小月歪着脑袋想了想。
“还真有一个,长得那是没得挑,十里八乡都数得着的标致。人也正直,业务能力强。就是脾气有点大,也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
她看了父亲一眼,半开玩笑道。
“要是那男生能受得了这暴脾气,我倒是可以去跟她提一嘴。”
张峰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语气急切。
“脾气大不怕,有本事的人脾气都大!那姑娘家里什么情况?父母是干啥的?还有没有什么兄弟姐妹?身体咋样?好生养不?”
這一连串炮珠似的问题,把桌上几人都问懵了。
这哪是随便问问,这简直就是查户口,比公安局审犯人还细致。
江沐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酒,目光在老丈人脸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刘桂芝把筷子拍在桌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张峰,你个老不正经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外面有个私生子,这么上心!自家亲儿子娶媳妇也没见你急成这样!”
空气瞬间凝固。
张峰那张被酒气熏红的老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猛地一拍桌子。
“你个老婆子瞎咧咧什么!当着孩子们的面胡说八道!我这是这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他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刘桂芝的眼睛,抓起酒杯猛灌了一口,以此掩饰尴尬。
张小月虽觉得父亲反应过度,但也没往深处想,只当他是抹不开面子,便笑着打圆场。
“行行行,我不打听那么多。既然您觉得那人不错,我明天上班就帮您留意着,探探秋红的口风。”
张峰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汗,连连点头。
“哎,好,好。留意着点,那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