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指腹摩挲着那只带着体温的黑瓷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小心翼翼地将药瓶揣进怀里贴身放好,抬头看向正在别扭地看风景的老头。
“季老,您这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晚堵在我门口,总不能光是为了送药吧?”
季成龙猛地转过头,原本已经缓和的脸色瞬间又阴沉下来。
“你小子还好意思问!我看你是把正事全就饭吃了!”
江沐一头雾水,眉头微蹙。
“您指教。”
“肺痨!肺痨!”
季成龙气得吹胡子瞪眼,恨不得拿拐杖敲开江沐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
江沐脑中轰的一声。
这阵子确实把这茬给忙忘了。
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
“季老,是我的错。这几天杂事缠身,确实疏忽了。咱们现在就走,去您那儿,今晚不睡了,通宵搞!”
季成龙原本还想再训两句,见江沐这般干脆,肚子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
“哼,这还像句人话。走!今晚要是理不出个头绪,你也别想睡觉!”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江沐几乎泡在了季成龙那间充满草药味的小院里。
昏黄的煤油灯下,两道身影被拉得老长。
翻阅古籍,分析药理,结合后世的病理学知识进行改良。
思维的火花在这一老一少之间激烈碰撞。
直到第七天傍晚。
“成了虽然还得临床验证,但这路子,对了!”
老头子激动得满面红光,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走!小子,老头子我请你下馆子!国营饭店,红烧肉管饱!”
国营饭店。
正是饭点,大堂里人声鼎沸。
江沐跟着季成龙来到角落的一张圆桌前,那里早已坐着一个身穿灰色中山装的老者。
“老古!让你久等了!”
季成龙大笑着走过去,拉着江沐坐下。
“来,江沐,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古岳,咱们医学界的泰斗,那眼界比天都高。”
随后他又指了指江沐,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老古,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江沐。”
古岳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江沐身上扫了一圈。
太年轻了。
这是古岳的第一印象。
“季老头,你这牛皮吹得是不是有点大了?”
古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漠,甚至带着几分不屑。
“现在的年轻人,能沉下心背几本医书就不错了。跟我那些徒子徒孙比?不是我说话难听,火候还差得远。”
江沐神色淡然,不卑不亢地微微颔首。
“晚辈只是略懂皮毛,还在学习中。”
这种荣辱不惊的态度,倒是让古岳眉毛挑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菜还没上,古岳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既然老季把你捧得这么高,那我倒要考考你。对于虚劳一症,也就是现在的肺结核,若是遇到阴虚火旺且伴有耐药性的病人,你当如何下药?西医讲究杀菌,中医讲究扶正,这两者若是冲突了,你怎么解?”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
季成龙刚要开口帮腔,却见江沐微微一笑,声音平稳如水。
“古老,这其中的关键,不在于杀与扶的对立,而在于环境的改变。”
江沐伸出一根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结核杆菌如野草,人体如土壤。西药是除草剂,中医是改良土壤的肥料”
古岳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江沐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针对阴虚火旺且耐药者,我以为,当以‘滋阴降火’为基,但不可用寒凉重剂直折其火,否则伤及脾胃,土不生金,肺气更虚。应选用百合、地黄等甘寒之品,润物无声”
静。
古岳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逐渐变得凝重。
这种见解,绝不是死读书能读出来的!
“好一个引狼入室,关门打狗!”
古岳猛地一拍大腿,也不顾什么泰斗的风度了,身子前倾,死死盯着江沐。
“那你觉得,若是加上黄芪这味药,是否会助火?”
“不会。重用黄芪,意在托毒排脓,只要配伍得当,引气归元,反而能加速空洞闭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速越来越快。
古岳眼中的轻视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知音的狂热。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红烧肉都凉了,却没人动一筷子。
古岳长舒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感叹道。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季老头,这次是你赢了。这小子,是个天才。”
他转头看向江沐,眼神热切。
“小江,我有家私人医馆,平时也搞些疑难杂症的研究。你有没有兴趣?只要你来,条件随你开,咱们可以深聊,这地方太吵,不过瘾!”
江沐还没说话,季成龙先得意起来了。
“那是,也不看是谁发掘的人才。对了老古,你刚才不是问我那抗痨新药的进度吗?告诉你,突破了!这得多亏了江沐,要不是他点破了几个关键的药理反应,我这把老骨头哪怕埋进黄土里也未必能搞定。”
“什么?!”
古岳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看季成龙,又看看江沐,声音都变了调。
“你的意思是,那个困扰了咱们专家组好几年的难题,是这小子帮你攻克的?”
“那是自然!”季成龙昂着下巴。
古岳再也坐不住了,直接站起身,一把抓住江沐的胳膊,那力道大得惊人。
“小江,别跟这老东西混了!他那破草堂能有什么前途?我手里正好有个关于心脑血管的国家级课题,正缺你这样脑子活、懂中西医的人才!你来帮我,我保举你进国院!”
“哎哎哎!古老头,你还要不要脸!”
季成龙急了,扔下筷子就去拽江沐的另一只胳膊。
“当着我的面挖墙脚?江沐那是答应了先帮我搞完肺痨药的!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懂不懂?”
“什么先来后到?人才就是为了国家做贡献的!心脑血管那是富贵病,也是大病,急需攻克!”
“放屁!肺痨就不是大病了?穷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古岳我看你是越老越糊涂,势利眼!”
“季成龙你骂谁势利眼?我这是为了科学!为了医学进步!”
“我呸!你就是眼红!”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医学界泰斗,争的脸红脖子粗。
江沐夹在中间,感觉两只胳膊都要被卸下来了。
这要是再不走,怕是要成为这国营饭店今晚最大的笑话。
“那个二位老前辈,二位老师?”
没人理他,吵架进入白热化阶段。
趁着两人互瞪眼珠子比大小的空档,手上的劲道稍稍松懈。
江沐眼疾手快,从两人的钳制中抽回了手臂。
“二位前辈慢慢聊,我想起来家里煤炉子还没封,晚了要中毒!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江沐脚底抹油,身形一闪便钻进了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饭店大门。
只留下身后依旧争吵不休的两个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