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的话语尚未落尽,玄阳已动。
拂尘尾扫地,三道符纹自脚底炸开,泥土翻飞间,那虚影如烟散去,原地只余一道扭曲的气痕。他脚步未停,顺势前冲,袖中符纸缓缓滑出半截,微光在纸面游走,如同活物呼吸。
前方百丈便是阵门,黑云压顶,地面裂痕纵横,每一道都嵌着符柱,泛着暗红血光。他能感觉到,阵内有无数符链在脉动,彼此呼应,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刚踏进一步,三十六道锁灵符纹便自地下腾起,如蛇缠身,直扑他手中符纸。
玄阳双指夹符,手腕一旋,符纸翻转半圈,背面朝上。那一瞬,符背浮现出七日前闭关时推演的逆纹——非破阵,而是顺流。符意不冲不撞,反而顺着锁灵符的节奏轻轻一引,三十六道符纹竟齐齐一顿,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卡住了运转节点。
就是此刻。
他抬手将符纸掷出,口中轻喝:“启。”
符纸未燃,却骤然膨胀,化作一片光幕自天而降,笼罩整座万仙阵核心区域。光色温润,不刺目,却让所有符柱同时震颤。原本流转有序的煞气出现断层,几根靠近阵心的符柱“咔”地一声崩裂,黑烟从中喷涌而出。
阵内顿时大乱。
截教弟子本在各自方位结印维阵,突感灵力逆行,数人当场呕血。有人怒吼:“何人破我大阵!”立刻有数十人调转方向,朝玄阳所在位置围来。
他立于两根断裂符柱之间,万灵拂尘横握手中,不再抽离。左脚前踏半步,拂尘尾点地,一道符纹自尘尖渗入土中;右脚跟进,第二道符成;第三步落地,第三道浮现。七步走完,身周三丈之内,灵气暴动之势骤减。
这是“静流符圈”,以步伐为笔,以尘尾为墨,压制周遭混乱气机。他不能让破解符刚稳就遭反噬。
光幕仍在,但边缘已被残余符链撕扯出数道裂口。那些未损毁的符柱正疯狂震荡,试图重组阵眼。更有七八名高阶弟子聚于东南角,双手合印,口中念咒,一道金光自他们掌心升起,直冲阵顶,显然是要补全枢纽。
玄阳闭目。
识海中,万仙阵的结构图缓缓展开。那是他七日推演所得,如今与眼前实景一一对应。他感知着每一处符文跳动的频率,手指在空中疾速划动,不断修正破解符内部的符序。原本僵硬的符链开始松动,像被无形之手逐一拆解。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金铁交鸣之声。
广成子率阐教先锋突破外阵,刀剑齐出,杀入中圈。一名截教弟子刚要补位,被一枪贯胸钉死在符柱上。鲜血顺着柱体流淌,激活了某种禁制,整根符柱轰然爆裂,冲击波掀翻了周围三人。
战局彻底失控。
玄阳睁眼,目光扫过战场。他看见有年轻弟子抱着重伤同门蜷缩墙角,也看见老者挥剑斩向昔日故友,眼中无悲无喜。这些人并非不知退让,而是被阵法牵引,越陷越深。
他攥紧拂尘,心中默念:“非我欲乱,乃势不得不破。”
话音未落,一股寒意自斜上方袭来。
那不是普通的剑气,而是带着腐朽之意的极阴之力,穿破光幕后仍速度不减,直取他后心。他本能侧身,左肩却仍被擦中,皮肉瞬间绽开,鲜血喷洒而出。
剧痛袭来,他踉跄后退,单膝跪地,右手撑住地面才未倒下。伤口深处传来麻痹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骨头里钻。
但他左手仍紧紧攥着那张破解符的残卷。
符光已经开始闪烁,显然刚才那一击扰动了符心。若此时放弃维持,之前所有努力都将白费。
他咬牙,右手猛然拍向胸口,袖中一张黄底朱纹的符纸飞出,贴于胸前。符纸微微鼓动,似有心跳共振。这是他在灵山被封法力期间亲手所绘的“固元符”,虽无法疗伤,却能稳住心脉,防止失血过多导致神志溃散。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望向袭击来处。
高台之上,龟灵圣母持剑而立,长发无风自动,周身缭绕黑雾。她的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一丝不属于她的冷笑。手中长剑还在滴血——正是刚才那道极阴剑气的来源。
玄阳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低声开口:“你不是她。”
话音刚落,龟灵圣母动了。她抬起剑,遥指玄阳,嘴唇未动,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响起:“你以为,你能破得了这座阵?”
玄阳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左肩血流不止,青衫早已湿透。他用拂尘撑地,一步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浅浅血印。
光幕依旧摇曳,但尚未熄灭。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龟灵圣母再次举剑,这一次,剑尖凝聚出一团漆黑如墨的气团,四周空气仿佛被抽干,连声音都变得沉闷。
玄阳停下脚步,右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另一张符纸。这张符还未完成,是他昨夜临时构思的新符——针对的是阵中隐藏的异常灵压源。但现在,他已经没有时间细想是否成熟。
黑气脱剑而出,如潮水般涌来。
他抽出符纸,迎风一展,同时将心神灌注其中。符纸边缘立刻焦黄卷曲,显然承受不住如此高强度的灵力注入。但他不管不顾,左手拂尘猛地震地,借反冲之力跃向侧方。
黑气擦身而过,所经之地,地面化为粉末。
他落地未稳,左腿一软,几乎再次跪倒。右手符纸已燃起一角,火苗顺着纹路迅速蔓延。
“只能赌一次。”他低语。
扬手将符掷出。
符火在空中炸开,化作一道弧形屏障,短暂挡住了第二波攻击。趁着这瞬息间隙,他强提一口气,冲向最近一根完好的符柱。左手拍柱,体内残存的心神之力尽数涌入,试图通过符柱网络反向追溯那股极阴之力的真正源头。
符柱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一道陌生符纹——扭曲、倒置,与正常符文完全相反。
他瞳孔一缩。
这不是截教的手笔。
更不是任何已知门派的符法。
就在他准备继续追查时,背后传来破空之声。
回头已来不及。
他只能勉强扭身,右手抬起格挡。
剑气击中手臂,骨头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摔在阵心裂痕边缘,手中拂尘脱手滑出数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