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的手指停留在玉简背面那点墨迹上,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没有收回手,反而将呼吸放得极缓,像是沉入深水之人,任意识退到最原始的感知边缘。通天箓在他背后悄然流转一线微光,不显于外,却让他的灵觉回归本源——不再以神识探查,而是以混沌灵根对符号本身的共鸣去“听”。
那一瞬,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扭曲的律动,如同虫类在腐土中爬行时震起的细尘,顺着符痕渗入心神。这律动带着熟悉的残缺节奏,与他曾见过的混沌魔神暗语完全一致。它被藏得极深,若非以大道灵根直溯符号本源,根本无法察觉。
他缓缓收手,脸上无波。
“从现在起,所有记录用新玉简。”他对仓颉低声道,“旧物封存,不得再触。”
仓颉立刻合上玉简,双手捧起,退至一旁石匣前,小心翼翼将其放入。他双瞳微闪,似有符光掠过,却未多问一句。
玄阳转身,目光扫过营地中枢四周。他不动声色,掌心却已悄然结出三道隐秘符印,分别投向东岭、北泽、西丘三处埋设符种之地。符印无声没入地面,启动了潜伏已久的预警机制。他知道,敌人已经察觉防线变动,而这枚眼线的存在,正是对方确认信息是否泄露的活信标。
既然他们要用这人传讯,那就让他传。
半个时辰后,玄阳立于演武场中央,拂尘轻垂。
“开启三教符阵模拟演练。”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每一角落,“随机节拍轮换,外层虚阵为主,主阵节点随机动迁。”
命令下达,各部弟子迅速就位。阐教居左,截教在右,西方散修列于后方。灵力波动开始起伏不定,按照玄阳此前设计的混乱节奏交替运行。这是为了防止敌方捕捉规律,也是今日真正的试炼——不是测阵法,而是测人心。
他的眼角余光始终落在右侧截教队列中一名弟子身上。
那人身材瘦削,平日少言,常驻守西北角符柱轮值,修为不过金仙境初期,却屡次被安排在关键调度岗位。玄阳早有留意,只是一直未动。
此刻,那人在一次灵力突变的节点上,右手袖口微微一抖,一道极淡的黑纹自腕间一闪而逝。几乎同时,他低头避开了玄阳扫来的视线,指尖在地面轻轻一划。
玄阳脚步未动,瞳孔却微微一缩。
那一划,并非无意摩擦。地面沙土上留下了一个倒置的三角刻痕——与西丘古碑下被抹去的旧令残影,分毫不差!
就是他。
玄阳当即调整阵法频率,在东南角制造出一处短暂的灵力断层。那地方正是先前曾出现滞涩的节点,如今看似修复,实则仍留一丝破绽痕迹,足以诱使知情者出手。
果然,就在阵法波动紊乱的一刹那,那名截教弟子猛然跃出队列!
他手中一张符纸瞬间自燃,化作一道漆黑火线,如毒蛇吐信,直扑东南节点核心枢纽。火线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符线崩断,显然是冲着彻底瘫痪阵眼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玄阳拂尘早已横于胸前,尘尾轻扬,一道无形符印凭空浮现,如网般罩下。黑火撞上符印,轰然炸裂,爆开一团浓黑雾气,内里夹杂着断裂的符文残片,纷纷坠落如雨。
那人被反震之力掀飞,重重摔在地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黑血。他挣扎欲起,玄阳已一步踏至,拂尘柄压住其胸口,力道沉稳,不容挣脱。
“你不是截教弟子。”玄阳声音冷如寒潭。
那人仰面躺着,嘴角竟扯出一丝笑,眼中却无半分神采,像是空壳傀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涌出更多黑气。
玄阳蹲下身,收起拂尘,手掌缓缓覆上对方额头。
没有强行搜魂,也没有施加禁制。他只是闭目,以大道灵根之力,渗入其识海深处——不是夺取,而是“共听”。他引导这具躯壳最后的记忆回流,追溯那一次接收指令的瞬间。
画面浮现:一片无光的深渊,空中悬浮着无数断裂的符文,彼此错乱漂浮,却又隐隐构成某种秩序。那些符文缓缓拼合,最终凝成一句话——
“子时三刻,血祭五脉,崩其心阵,魔临洪荒。”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弟子七窍齐溢黑气,身躯迅速干瘪,皮肤如枯纸般卷曲剥落,转眼化作一堆灰烬,随风散尽。
玄阳起身,眉心符纹幽幽流转,映出一丝冷光。他望向万符宝灯,声音低沉而清晰:
“全营戒备,关闭所有非必要符路,启用最高层级防御协议。”
仓颉疾步上前,双手抱紧玉简:“师尊,是否通知三教首领?”
玄阳点头:“传令老子、通天、元始,就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营地四角,符柱光芒已尽数内敛,宛如蛰伏的利刃。
“他们藏不住了。魔踪已现,决战将至。”
话音未落,东南角那处曾被攻击的节点忽然轻微震颤。玄阳眼神一凝,抬手召来一道侦测符,贴于地面。符纸刚接触泥土,便自行卷曲焦黑,边缘浮现出一个扭曲的钩形印记。
与玉简背面的墨迹同源。
他未动怒,也未下令追查,只是静静看着那符纸化为灰烬,飘落地面。
片刻后,龟灵圣母从西侧高台走来,面色凝重:“我部发现两名弟子失去联络,最后一次巡查记录停在北泽边缘。”
玄阳点头:“封锁区域,不准任何人进出。通知广成子,调十名心性坚定者组成清查小队,携带净魂铃,逐段排查。”
“是。”龟灵圣母领命而去。
玄阳回到中枢石台,掌心凝聚出一道漆黑符印,边缘泛青,由无数压缩的细密符号构成。这是他亲手绘制的总御符,一旦激活,整座营地将进入战备临界状态。
他缓步走向万符宝树,将符印按向根部凹槽。
符光沉入,巨树轻轻一震,枝头符叶尽数闭合,地面符线逐一亮起,由外向内层层推进,最终汇入宝灯核心。灯光由白转青,再由青转暗金,稳定下来。
全场寂静。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而下,所有弟子感受到天地间的气息骤然收紧,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仓颉站在师尊身后,记录着最后一组节点数据。他翻开新玉简,提笔欲写,忽然察觉笔尖微滞。
墨迹在玉简表面缓缓延展,末端轻轻上翘,像是一笔未完成的勾画。
他抬头,看向玄阳。
玄阳正望向远方,目光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