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立于山谷尽头,那模糊僧影悬在半空,口诵经文如潮水般起伏。他未动,也未出声,只将拂尘轻轻搭回肩头,指尖却悄然滑过袖中符核——那枚从妖尸身上取下的焦黑残物仍在微微震颤,仿佛与远处某种气息遥相呼应。
他没有追击。
眉心符纹忽地一跳,一道无形的牵引自西而来,像是天地间某条命脉正在收紧。这股气机杂糅着因果纠缠、宿命交汇的气息,沉重而清晰,不似魔念侵蚀那般阴戾,却更为复杂。他知道,那是大劫将启的征兆。
转身,抬步。
青衫掠过残碑边缘,足下石路渐宽,山势转缓。雾已散尽,林木之间透出一线天光,照在拂尘根须上,泛起淡淡银辉。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地脉流转的节点之上,身形隐于树影交错之间,如同一道随风而行的符痕。
行不出数里,前方骤然传来轰鸣。
两道身影在半空中对撞,掌风撕裂云层,气浪掀翻山石。其中一人身穿虎皮裙,手持金箍棒,怒目圆睁;另一人形貌与其一般无二,动作却更显冷厉,招式间隐隐透出几分煞意。两人交手数十回合,竟不分高下。
地面尘土飞扬,唐僧跪坐在一旁,双手合十,口中紧念紧箍咒。然而那咒语落下,两猴皆无反应,唯有额间金环微微发烫,随即又归于平静。
玄阳停步。
他站在林缘,目光扫过战场,神识如丝缕探出。真悟空体内气血奔涌,筋骨强健,虽有疲惫却不乱;而那另一个……脉络之中藏着一丝极细的波动,如同墨线穿针,缠绕识海深处。这不是普通的幻化之术,而是以魔念为引,借六耳猕猴之身篡夺形神的局。
他认得这种手法。
与西岭祠堂黑痕同源,是混沌意志惯用的“逆写”之道——不破正统,只改其内核。
玄阳退后半步,隐入林间。
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纸。此符通体素白,无边无角,仅中央一点朱砂如眼,乃是仓颉参悟文字本源后所制,后经他以太极之意重炼,专破虚妄,名为“辨真符”。
他指尖轻点符心,无声默念:“符载天意,真形自归。”
符纸离手,未燃,亦未发光,只是缓缓飘起,融入空气之中,几不可察。
刹那间,异象顿生。
两猴周身同时浮现出一层微光轮廓。真悟空身上金光澄澈,隐约映出战佛之相,眼神坚定,气势如虹;而另一人光晕浑浊,眉心处黑丝缠绕,丝丝缕缕渗入脑海,面容虽未变,却透出一股阴鸷之气。
唐僧猛然抬头,手中念珠一顿。
他看不见符光本质,却分明察觉到那两道身影气质迥异。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徒弟,此刻眼神依旧炽烈,带着不服输的傲骨;而另一个,虽然动作一致,言语相同,可望向他的目光却像隔着一层寒冰,毫无温度。
“你……”唐僧声音微颤,“不是我徒!”
话音未落,假悟空猛然扭头,目光直射林中。
它看到了玄阳所在的位置。
一声怒啸撕裂长空,那身影舍弃对手,纵身一跃,化作黑影疾扑而来,速度快若雷霆,掌风卷起碎石断木,直取藏身之处。
玄阳不动。
拂尘轻扬,根须如网铺展,一道无形屏障瞬时成型。六耳猕猴撞上符阵,身形猛地一顿,如同陷入泥沼,四肢被层层束缚,再难寸进。
“尔非恶极,却被魔念所控。”玄阳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留你残魂,或有一线回头。”
他说完,右手轻压,符阵收束,将六耳猕猴牢牢困住。那身躯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低吼,眼中赤光闪灭不定,似在对抗某种无形控制。
片刻后,终于静止。
玄阳收起拂尘,缓步走出林间。
唐僧已起身迎上,双手合十,深深一礼:“多谢高人援手,贫僧感激不尽。”
悟空落地,抖了抖肩甲上的尘土,抱拳朗声道:“方才若非前辈出手,俺老孙怕是要被这厮污了名声!”
玄阳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唐僧脸上。
“此劫非偶然。”他说,“有人借你取经之路,试改天命。”
唐僧心头一震:“敢问高人,何人能至此?连天庭地府都无法分辨真假……”
“正因无法分辨,才需另辟蹊径。”玄阳道,“你们走的是众生信念凝聚之路,一念成真,一疑成毁。故敌人不在外,而在心。”
悟空挠了挠头,嘀咕一句:“听得有点玄乎……但俺明白一点——谁想冒充我,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玄阳未再言语,只将拂尘收回背后,静静立于道旁。
远方西天云霞渐染,暮色初临。取经队伍收拾行装,准备继续前行。猪八戒牵马过来,沙僧挑担在后,一行人缓缓踏上山路。
玄阳没有离开。
他落后十余丈,不紧不慢地跟着,脚步沉稳,目光始终留意四周气机变化。方才那一战看似结束,但他清楚,那枚符核仍在袖中发热,六耳猕猴体内的黑丝也未彻底清除——这只是开始。
风从西侧吹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气。
玄阳眉头微皱,拂尘根须悄然张开,如感知神经般轻轻晃动。他放慢脚步,右手缓缓探向袖中,指尖触到另一张尚未启用的符纸。
就在此时,前方马蹄一顿。
唐僧忽然抬手示意停下,望着路边一块残破石碑,喃喃道:“此处……似曾有过记载。”
悟空凑上前一看,碑文风化严重,只能勉强辨出几个字:“……真如……见性……莫听……”
话未说完,石碑底部忽然渗出一缕黑烟,顺着裂缝蜿蜒爬出,如同活物般朝马蹄方向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