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自西来,卷着焦土的气息,拂过玄阳的衣角。他脚步未停,踏云而起,身形如一道青影划破天际,直落灵山山门之前。
石阶依旧,金光缭绕,可那层庄严之下,隐隐透出几分滞涩。他不再迟疑,抬步登阶,拂尘垂袖,足下无声。一路穿殿过廊,无人阻拦,也无人迎候。直到讲经大殿前,两扇铜门缓缓开启,佛光倾泻而出,映照出殿内端坐莲台的身影。
接引道人双目微睁,声音沉稳却带冷意:“玄阳真人,前番你私施符箓,扰我弟子心神,坏我传道之序,今日再临,意欲何为?”
玄阳立于殿心,抬头正视。他的目光不避不让,声音如钟鸣深谷:“非我扰道,乃魔侵道。若觉符光刺目,不妨先看此物。”
话音落,他自袖中取出一张符纸。纸色灰白,边缘泛着暗蓝纹路,仿佛有活物在其中蠕动。他指尖轻托,符纸悬浮半空,缓缓旋转。刹那间,一股低沉杂音自符中溢出,如同无数人在诵经,却又扭曲错乱,不成章法。
殿中佛光微微一颤。
“此为何物?”接引道人眉峰微蹙。
“魔念残痕。”玄阳言简意赅,“录自西岭祠堂,经符力凝炼封存。它不在经文里,不在香火中,而在你们每日诵读的梵音背后——悄然改写。”
殿内寂静片刻,一名长老起身,语气不善:“外客岂知我门清浊?一纸虚影,安能乱我信众之心!”
玄阳未动怒,也未争辩。他只将符纸轻轻一推,使其飞至大殿中央莲台之上。随后闭目,双手交叠于腹前,气息渐沉。片刻后,眉心符纹一闪,太极之意自体内流转而出,与符纸共鸣。
“显。”
符纸骤然亮起,一道光影自其上投射而出,悬于空中,清晰可见。
第一幕:偏殿之内,一名比丘盘膝诵经,口吐梵音。忽然,他眼瞳转黑,嘴角抽搐,原本平稳的经声渐渐变调,节奏错乱,竟与符中杂音同频共振。
第二幕:山门外小寺,香客跪拜于佛像前。额头汗水滑落,细看之下,皮肤裂开极细微的纹路,形如符咒崩解,隐隐泛出幽蓝光泽。
第三幕:火焰山深处,岩壁裂隙间,一抹冷焰无声闪现。那焰色非红非白,而是深蓝近黑,与符纸上纹路完全一致。
光影消散,殿中无人言语。
玄阳睁开眼,声音依旧平静:“三处地点,皆可查证。若为空妄,玄阳当场自废符道,永离西方。”
接引道人沉默良久,指尖轻叩莲台边缘。他虽未表态,但神情已不如先前笃定。那符中所现,并非凭空捏造,尤其那诵经变调之象,竟与近日几起弟子昏厥之事隐隐吻合。
就在此时,殿外急促脚步传来。
一名巡查僧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发紧:“启禀圣人,南麓第三禅院……七名弟子突然昏厥,额现黑纹,诵经声错乱不堪!已派人压制,然其声仍在扩散,恐惊扰全院!”
殿内哗然。
数位长老面露惊色,彼此对视。有人低声议论:“这等征兆……竟与方才影像一般无二?”“莫非真有外魔潜入?”
接引道人终于动容。他缓缓起身,目光落在玄阳身上,带着审视与动摇:“你说这是魔念侵蚀,可有依据?为何此前毫无察觉?”
“因其不毁形体,只篡心音。”玄阳答,“它借你们的信仰为壳,以经声为媒,逐步替换本源韵律。初时仅一二子音偏差,无人留意;如今累积成势,已可诱发集体失神。你们不是没察觉,而是被蒙蔽了判断。”
“放肆!”又一长老怒喝,“我教自有护法金刚、轮回监察,岂容你一介外道妄言清净之地遭污?”
玄阳不恼,反问:“若有护法,为何至今未察七人异状?若能监察,为何任由魔纹刻入额心?道不分内外,患不分来处。今日拒我,明日失众。”
他语毕,殿中再度陷入僵持。
接引道人抬手,止住争执。他盯着玄阳,许久才道:“即便如此,你擅自行动,未经通禀便干预我教事务,已是越界。纵有善意,亦难免责。”
玄阳点头:“我确未请示。但当火焰山地火失控、灵山音律紊乱之时,已无暇守礼。灾劫不等人,大道亦不拘俗仪。”
“那你此刻前来,是求合作,还是主导?”接引道人目光锐利。
“只为共治。”玄阳答得干脆,“魔根在灵山,源头未清,诸地皆危。我不求权柄,只求准许彻查各院经阁、地脉节点,找出主阵所在。若查明另有隐情,我也愿承担擅闯之责。”
殿中气氛凝重。有长老仍欲开口反驳,却被接引道人抬手制止。
他凝视玄阳,似在衡量其诚意,又似在权衡教权威严。最终,他缓缓坐下,语气稍缓:“你要查,可以。但须由我教监院随行,不得私自接触核心经藏,更不得擅自施符。”
“可以。”玄阳应得果断。
“且若查无实据,或引发更大混乱,你须立即离山,永不复返。”
“一言为定。”
两人对视,皆未退让分毫。一个为护道统,一个为正天序,立场不同,目标却趋同。
就在这时,玄阳忽感袖中符纸微震。
他不动声色,右手悄然探入袖内,指尖触到那张记录魔纹的符纸。其表面温度升高,纹路竟开始自行游移,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临近的存在。
他眼神微凝,却没有取出,只是将手收回,垂于身侧。
接引道人察觉异样:“你还藏有何事?”
“无。”玄阳摇头,“只是觉得,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一声闷响,像是钟槌撞柱,却不带余音。紧接着,整座灵山轻微一颤,连殿中佛灯都晃了一下。
接引道人霍然起身:“何事?”
一名守卫冲入,脸色发白:“回圣人,东塔经楼……钟声自鸣,无人敲击!且楼内数十僧人齐声诵经,内容……内容并非我教典籍!”
玄阳转身望向殿门之外,目光穿透层层廊柱,直指东方。
他知道,对方已经察觉了。
这场质询尚未结束,但真正的风暴,已在逼近。
他缓缓抬起右手,拂尘根须无声展开,贴于臂侧,如同蛰伏的笔锋,只待落纸成符。
殿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一声,又一声,越来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