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镇元子手中的地书不过一尺。他没有再向前一步,也没有收回手臂,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卷泛黄的书册,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其上,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无形之火灼烧过。
镇元子侧身之后,呼吸略沉,目光仍锁在玄阳脸上,仿佛在判断他下一步举动是否存有异心。
“地脉有灵,非外力可夺,亦非独守能固。”玄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刻入石碑的铭文。
镇元子眉峰微动,握书的手稍稍松了些。
玄阳缓缓退后半步,袖中滑出一块青铜残片,轻轻放在石案之上。残片边缘参差,符纹断裂处显出岁月侵蚀的痕迹。他并未多言,只将指尖轻点其上,一道极淡的符光自指腹渗出,顺着纹路游走一圈。
片刻后,那残缺的符文竟微微震颤了一下,与地书裂口处散发的气息隐隐呼应。
镇元子低头凝视,脸色渐变。他伸手抚过地书裂痕,指腹下传来细微的刺痛感,那是地脉反噬的征兆。三日前祭坛异动时,他便察觉这伤源自地下深处,如今见残片共鸣,终于确认——此非寻常魔侵,而是远古封印松动所致。
“三天前,我在后山祭坛发现这块残片。”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它自己从土里浮出来,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门。”
玄阳点头:“火焰山下的魔火,与此同源。它们不是偶然出现,是被人唤醒的。”
镇元子抬眼:“谁能做到?”
“不是谁。”玄阳摇头,“是‘什么’。混沌之外的东西,借封印裂缝渗入地脉,试图染指天地根基。”
殿内一时寂静。风穿断檐而入,吹动残幡,发出轻微拍打声。远处,地书仍在低鸣,频率比先前更急。
镇元子盯着那卷书册,忽然道:“你刚才想碰它。”
“我想帮你稳住地脉。”玄阳坦然回应。
“可一旦执掌者失神,地书便会失控。”镇元子语气沉重,“我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你不该一个人扛。”玄阳走近石案,目光落在地书封面,“让我试试。”
镇元子皱眉:“地书乃先天灵宝,符法难入。”
“我不用符纸。”玄阳取出一张淡青符纸,未书一字,仅以万灵拂尘尾尖轻点其面。刹那间,符纸泛起微光,仿佛吸走了周围空气中的某种重量。
他闭目调息,眉心符纹缓缓流转,感知着地书中传来的地脉节律。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震动,如同大地的心跳,缓慢而深沉,此刻却被杂乱的黑气干扰,节奏紊乱。
“符不在纸,在心在天。”他低声说道,“今以心符应地脉,借天地共鸣而行。”
双手结印,口中诵出一段古老咒言。每一个音节落下,符纸便亮一分。待最后一字出口,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青金流光,徐徐没入地书封面。
地书猛然一震!
裂痕处黑气翻涌,如活物挣扎,想要将那道符光逼出。镇元子神色骤紧,几乎要出手阻拦。
但玄阳不动。
他左手按住石案,右手横握拂尘,周身气机如渊渟岳峙,任凭地书震荡不休,始终稳立原地。
数息之后,青金光芒由弱转强,自封面渗透至书脊,所过之处,黑气尽数涤荡。裂痕边缘开始泛出土黄色光泽,虽未完全愈合,却已停止蔓延,甚至略有收合之势。
镇元子长舒一口气,抚书叹道:“地脉安矣,暂无忧。”
玄阳睁开眼,额角渗出一丝细汗,随即隐去。“只能撑七日。若七日内不找到根源并重布封印,地脉将再度崩解。”
镇元子点头:“我以地书为基,可分九脉镇桩,稳固四方节点。但外围防护……需另设屏障。”
“我来布符阵。”玄阳道,“三层符障,层层递进:第一层阻隔迷雾幻形,防止魔影潜入;第二层破血祭邪引,断其施法根基;第三层锁地脉枢纽,令其无法再触核心。”
“何时动手?”
“现在。”
玄阳转身走向殿门,脚步沉稳。镇元子抱起地书,紧随其后。
庭院之中,古柏倾倒,丹炉碎裂,蒲团散落。玄阳立于中央,拂尘轻扬,三张空白符纸自袖中飞出,悬于空中。
他并指如笔,在虚空中划下第一道符纹。
符成瞬间,地面微颤,一道无形波动扩散开来,覆盖整个观前广场。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接连落下,每一道都精准嵌入地势节点,与地书气息遥相呼应。
镇元子站在石阶上,手抚地书,感受着脉络重新贯通的律动。他低声念动真言,九道土色光柱自五庄观四周冲天而起,直插云层,与玄阳布下的符阵形成闭环。
“九脉已定。”他说。
“符令已发。”玄阳收手,“三重障成,只待触发。”
两人并肩而立,望向殿外阴云密布的天空。风势渐紧,远处林间隐约有黑丝浮动,似有魔气正悄然逼近。
“他们会再来。”镇元子说。
“一定会。”玄阳点头,“这次,我们等他们上门。”
镇元子忽然问道:“若他们不止是爪牙呢?若背后真是那个名字都不敢提的存在……你准备如何应对?”
玄阳沉默片刻,抬手抚过通天箓封面。书页微动,一页空白符纸悄然浮现。
他低声说:“那就让他看看,符道为何能载万理。”
话音未落,地书忽然轻震一下。
镇元子脸色微变:“东侧三里,地脉波动异常。”
玄阳目光一凝:“不是波动,是试探。”
他转身步入大殿,从怀中取出玉符匣,打开一角。六耳猕猴的封印依旧稳固,但匣内温度明显升高,显然外界魔念仍在试图牵引。
“它们在找突破口。”他说,“先攻人心,再破地基。”
镇元子跟入殿内,将地书置于石案中央,双手压于其上:“我能守住这里,但若魔势全面压境,单靠五庄观撑不住。”
“不必撑住。”玄阳取出几张符纸,依次排开,“我们要做的,是拖到援手到来。”
“谁会来?”
“该来的,都会来。”
镇元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下:“你还是一如既往,不说全话。”
玄阳未答,只是将最后一张符纸折成三角,插入案角缝隙。符纸无声燃烧,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光丝,钻入地砖之下,连接地脉网络。
殿外,风更大了。
一道黑影掠过林梢,又迅速隐去。
玄阳抬头,望向屋檐尽头的天空。
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线灰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