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单膝触地,右手撑在冰冷的石阶上,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没有抬头,只是将通天箓缓缓收回袖中,动作沉稳,仿佛方才识海被撕裂的剧痛从未发生。那股从眉心深处蔓延开来的麻木感仍在,像一根细针扎在神识最深处,但他已不再去理会。
镇元子的手仍搭在他的肩头,力道未撤,目光却已转向主殿后方。他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走。”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脚步轻而急促。玄阳跟在镇元子身后,穿过残破的庭院,避开地上尚未散尽的黑气。那些如雾般游走的邪秽之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扭曲了一下,却没有追来。
镇元子在主殿侧墙停下,右掌贴向一块不起眼的青砖。指尖泛起淡淡土光,砖面无声滑开,露出一道狭窄石阶,向下延伸至幽暗深处。他回头看了玄阳一眼,未多言,率先迈步而下。
石阶不长,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节律之上。玄阳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微弱震颤,那是地脉的搏动,缓慢而沉重,如同大地的心跳。越往下,空气越凝实,带着一股陈年的气息,不腐不燥,却隐隐透出压抑。
密室不大,四壁由整块灰岩砌成,中央设一石台,地书静静平放其上。封面依旧流转着微弱的土黄光泽,可当玄阳走近时,眉头不由一皱——那光芒并不稳定,时明时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着。
镇元子走到石台前,指尖轻轻抚过地书表面。刹那间,书页边缘浮现出一道裂痕般的痕迹,不是物理破损,而是符理层面的扭曲,形如蛛网,自中心向外蔓延。更诡异的是,那纹路深处,竟有极淡的黑丝缠绕其中,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这是……”玄阳开口,声音低沉。
“三日前。”镇元子打断他,语气平静,却藏不住一丝疲惫,“夜半无风,天地俱寂。我正在观内打坐,忽觉地书剧烈震动,似有一股外力自虚空中刺入,直逼核心。我立刻以地脉反锁,强行将其驱逐。可就在那一瞬,对方已将一丝魔念种入符链。”
玄阳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蛛网状的污痕上。他忽然意识到,这痕迹的走势,竟与刚才那张自燃的符纸上的逆符纹路极为相似。
“你怀疑……是同一人?”
镇元子点头:“不止是同一人。其所用之力,与你方才遭遇的黑丝同源。他们借你的符道共鸣为引,反向推演,打开了通往地书的通道。”
玄阳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
他不是目标,他是钥匙。
混沌魔神无法直接侵入地书,便利用他对符道的掌控,通过符阵崩解时的规则紊乱,强行打通路径。而自己那张失控的空白符纸,正是被对方用来作为媒介,将魔念注入地书的关键一环。
“你早知道?”他睁开眼,看向镇元子。
“我知道风险。”镇元子声音低了几分,“所以我本不想让你卷进来。地书若堕,五庄观将成死地,西牛贺洲气运也会动摇。我不想拉你一同承担这后果。”
“可现在,已经晚了。”玄阳接过话。
“是。”镇元子看着他,“符阵已破,魔将将至。若无人助我净除此污,地书恐将在七日内彻底堕化。届时,不只是此地,整个地脉网络都将被污染。”
玄阳没再说话。他缓步上前,将万灵拂尘轻轻放在石台上,随即双手覆于通天箓上。玉匣温热,却不再躁动。他知道,必须切断一切可能的感应,不能再让外力借他之手打开缺口。
“你说‘不惜一切’?”他忽然问。
镇元子抬眼,目光与他对视。
“是。”他答得干脆。
玄阳点头,眉心符纹缓缓亮起,不再是先前那种剧烈跳动的状态,而是如星河般平稳流转。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灵根悄然运转,太极之意自丹田升起,化作一层无形屏障,护住识海。
然后,他伸手,朝地书落去。
“别!”镇元子猛然抬手,挡在他腕前,“你刚受创,此刻接触被污染的符链,极可能引发共鸣反噬。万一神识受损……”
“我已经避无可避。”玄阳看着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符载万理,地载万物。你守地脉,我承天意。今日你我不分彼此,共抗此劫。”
镇元子怔住。
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受伤的道友,而是一个真正与大道同行的人。没有豪言,没有誓言,只有一句“共抗此劫”,便已重如山岳。
他缓缓松开了手。
玄阳的手掌落下,贴上地书。
一瞬间,那蛛网状的污痕猛地一颤,黑丝骤然活跃,顺着掌心经络向上爬行。玄阳身体微僵,却没有退缩。他体内灵根自发共鸣,太极轮转于识海,柔劲化刚,层层化解那股侵袭之力。黑气在经脉中游走一圈,终被尽数压制,消散于无形。
他低头看着那污痕,低语:“地书未堕,道基尚存。只要一线清明在,便不容魔染。”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整座密室微微一震,石壁簌簌落下些许碎屑。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节奏缓慢却坚定,像是某种重物正一步步逼近主殿门槛。
黑气开始从上方缝隙渗入,沿着石阶蜿蜒而下,与密室中的土光隐隐对峙。
镇元子神色一紧:“他来了。”
玄阳收回手,转身面向出口。他的步伐稳健,拂尘已在手中,通天箓隐于袖内,气息收敛如渊。
“接下来,轮到我们了。”
密室外,脚步声停在最后一级台阶前。黑气凝聚成一道人影轮廓,肩扛巨斧,立于门缝之外。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缝逐渐扩大。
玄阳站在石台前,目光如刃。
镇元子并肩而立,手掌再次按向地书。
那扇门,终于开始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