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方向的天空塌陷得更深了,那道裂开的猩红之眼缓缓转动,仿佛在注视着这片天地。玄阳立于云层边缘,拂尘横在身前,指尖轻搭尘柄,目光未移。他感知到了——那股自深渊传来的波动,并非无序躁动,而是有节奏地起伏,如同符阵运转时的韵律。
这不是自然灾劫。
万灵拂尘微微震颤,自发扬起一缕清光,划破空中弥漫的血雾。光路所指,血海全貌显现:海面翻滚如沸,巨浪冲天百丈,一道道扭曲的身影从海底爬出。有的四肢反折,头颅歪斜;有的背生残翅,口吐黑焰;还有的浑身裹着腐肉,仅凭骨架支撑前行。它们踏着同类尸骸,前仆后继地涌向岸边,魔气交织成网,将整片海域笼罩。
玄阳眉心微动,符纹悄然流转。他闭目一瞬,灵根之力扩散而出,捕捉每一丝气息的源头。片刻后,双目睁开,声音低沉:“不是诞生……是造出来的。”
话音落时,左臂内侧一阵隐热传来,那处螺旋状的魔纹轻轻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他不动声色,以太极劲意将其压下,转而抬手召回拂尘。清光收回之际,几只刚爬上岸的魔物被扫中,瞬间僵住,随后崩解为灰烬,连哀嚎都未能发出。
有效,但治标不治本。
他袖中通天箓自行飞出,悬于头顶三寸,静静旋转。双手结印,口中吐出一段古老音节,每一声落下,周身灵气便凝实一分。掌心浮现一张青金交织的符纸,正是“净化轮回符”。此符他曾用于初探血海,虽未能持久,却可验明邪源。
拂尘一挥,符纸化作巨网,铺天盖地罩向血海中央。
白光洒落,海水短暂澄清。那些尚未成形、半浮于黑泉中的魔物触光即溃,化作浊流散去。已登岸者亦纷纷倒地,躯壳崩裂,露出内部纠缠的怨魂残念。几具沉埋已久的骸骨浮出水面,空洞的眼眶朝天,似在无声控诉。
然而不过数息,海底七处深穴同时喷涌黑泉,新的魔物从中钻出,数量竟比先前更多。更诡异的是,这些新生之物行动更为协调,眼中黑焰凝聚如识,不再盲目乱冲,而是抬头望向空中,齐齐发出低吼。
玄阳神色不变,心中已有定论。
他收回落下的符网残力,拂尘垂下,目光沉入海底。灵根之力再度延伸,顺着魔气流动的轨迹逆溯而上。七处喷口各自连接一条暗脉,脉络走势分明,彼此呼应,构成一个完整的阵型结构。每一道纹路都与血海本身的煞气融合得天衣无缝,若非他对符道极为敏感,几乎难以察觉这是人为布设。
“借血海为炉,以怨煞为引,催动形体生成……”他低声自语,“这不是普通的邪术,是阵法。”
而且是极高明的阵法。
寻常催生之术需耗费施术者大量神识与精元,不可能维持如此规模的持续输出。唯有借助天地之势,才能做到源源不绝。而这“魔物生成阵”,正是将血海本身转化为生产魔物的容器,只要海不枯、煞不散,魔物便会无穷无尽地涌出。
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处主脉交汇点上。那里黑暗最浓,气息最为凝滞,隐约有一圈符纹沉浮,形状诡谲,与正统符道截然相反——那是倒写的符文,意义完全颠倒,专为扭曲秩序而生。
“魔神的手笔。”玄阳眸光微冷。
这种级别的阵法,绝非普通魔修所能布置。必须精通符道本质,又深谙血海构造,更要精准把握时机,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埋设。而那个时间点……恰好是四象封魔阵最虚弱的十息之间。
对方早就算好了。
不仅算准了阵法崩溃的节点,还利用他修复符阵时引发的能量波动,作为掩护,悄然完成了阵眼铺设。那一阵共鸣,并非巧合,而是陷阱启动的信号。
玄阳缓缓吐出一口气,体内灵根轻微震颤,回应着外界法则的扰动。他能感觉到,那七处阵眼正在逐步升温,运转频率加快,显然还在进化。若再放任下去,恐怕连尚未完全成型的魔物都能直接催化为高阶战力。
必须打断它。
但他没有立刻行动。
破阵需知阵眼核心所在,而眼前七处喷口虽为支点,却未必是中枢。贸然攻击某一点,可能触发连锁反应,反而加速整个阵法的激活。更何况,这阵法与血海本源相连,强破极可能伤及冥河根本,甚至导致血海暴动,波及六道轮回边缘。
他盘膝坐下,悬浮于云层之上,双掌交叠置于膝头,通天箓缓缓降下,归入袖中。拂尘横放腿侧,尘尾轻垂,随风微晃。闭目凝神,灵根之力再次铺展,这一次不再局限于表层气息,而是深入海底岩层,追溯每一道符纹的起笔与收尾。
时间一点点过去。
血海上空,魔物仍在不断涌出,越来越多的怪物开始集结,朝着空中汇聚。它们无法飞行,却能跃起数十丈高,爪牙撕抓空气,试图触及那位悬于天上的存在。偶尔有几只被残留的符力扫中,当场瓦解,但更多的填补上来,如同潮水般永不停歇。
玄阳不动。
他的意识已沉入符纹脉络之中,像是一条游鱼穿行于错综复杂的河道。终于,在第七次循环探查后,他捕捉到了一丝异常——七条主脉并非平等分布,其中东南方的一条最为粗壮,且每隔十二息,便会有一道微弱的金色闪光在其末端闪现,持续不足刹那。
那不是煞气流动。
那是……阵核的呼吸。
真正的阵眼不在海底喷口,而在更深的地脉交汇处,借东南主脉为引,隐藏于常人无法触及的岩心之内。也只有在那里,才能统筹全局,控制所有魔物的生成节奏。
找到了。
他睁开眼,眸中星河微转,眉心符纹缓缓平复。右手抬起,拂尘再次离体悬浮,尘尾朝下,指向东南方位。
就在此时,左臂魔纹猛地一烫,像是被针扎入经络。他眉头微蹙,低头看去,那螺旋纹路竟泛起一丝暗红,仿佛有了自主意识般微微蠕动。
血海深处,七处喷口同时剧烈震荡。
一股全新的魔物自最深的泉眼中缓缓升起。身形佝偻,全身覆盖着漆黑鳞甲,背后拖着三条尾巴,每一条都长满倒刺。它的脸像是拼凑而成,五官错位,嘴巴裂至耳根,双眼却紧闭着,唯有额头中央浮现出一枚残缺的符印——正是倒写符文的一部分。
它没有立刻冲向空中,而是站在海面,仰起头,对着玄阳所在的方向,缓缓张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