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床下的黑斑仿若沉稳的老者,静静地蛰伏着。然而,玄阳却已离开原地。
他踏风而行,身形划过天际,衣袍未扬,脚步无声。自诛仙阵破后,体内那丝冰凉感始终未曾散去,如同一根细线缠在经络深处,牵引着他向洪荒西南而去。血海的气息越来越近,不再是翻涌的煞气,而是沉静如死水般的滞重——表面澄澈,底下却有东西不肯安息。
他在血海岸边落下,足尖触地时,掌心旧伤微麻。他没有立刻探查,而是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太极之道流转周身,灵根与天地共鸣渐趋平稳。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穿透水面,看到的是无数残影:扭曲的脸、挣扎的手、被剑光斩断的躯体……这些不是魔气,是记忆,是那些曾被魔神操控的生灵最后的执念,在血海深处沉淀成无法消解的烙印。
远处莲台之上,冥河老祖立于一朵血莲中央,阿鼻剑横握手中,剑尖低垂,滴落的血珠坠入水中,竟不晕开,反如石子沉底。
玄阳起身,拂尘轻摆,走向岸边。他没有靠近莲台,只是停在水畔,声音平缓:“你杀了他们。”
冥河没有动,也没有回头。良久,才道:“三十七人。皆是我血海眷属,皆已被控。我不杀他们,他们便会杀我,或被魔神驱使,祸乱四方。”
“你犹豫了。”玄阳说。
“我不是犹豫。”冥河终于转过身,双目赤红褪去,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我是清醒地做了选择。可当我挥剑时,每一刀都像砍在我自己身上。他们曾唤我祖,敬我为尊,如今却要我亲手送他们入轮回——哪怕这轮回早已破碎。”
玄阳看着他,指尖微动,一点金光自指端浮起,悬于半空。那光不炽烈,也不扩散,只静静映照冥河眉心。刹那间,冥河识海浮现一道印记:原本纠缠的黑雾已被利剑从中劈开,断裂处焦痕犹存,但中心一柄虚幻长剑逆天而立,锋芒直指苍穹,纹路清晰,毫无动摇。
光散。
玄阳收回手:“你道心未损,反而更坚。”
冥河低头看剑,喉结微动。他忽然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一道裂痕自掌中延伸而出,那是他自己用阿鼻剑划下的,尚未愈合。“这是我给自己的罚。他们信我,我却不得不负他们。我不求谁原谅,只求此心不失。”
“道心不在无过,而在明知有罪,仍敢承担。”玄阳声音低沉,“你做到了。”
冥河抬眼看他,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痛楚的释放。他缓缓将手掌合拢,裂口渗出血丝,顺着剑柄流下,在剑脊上蜿蜒成一道暗痕。
风掠过血海,掀起涟漪,水面倒影破碎又重聚。
玄阳正欲开口,忽觉脚下一震。不是大地震动,而是某种更为细微的波动——来自地脉深处,沿着血海水流悄然传递。他蹲身伸手,指尖轻触水面,顿时感知到一条极细的黑线正缓缓下沉,贴着地脉运行轨迹,朝着洪荒中枢方向延伸。
这不是魔气复苏,也不是怨念凝聚。这是一种标记,一种信标,仿佛某个存在正通过残留的因果网络,在天地规则中留下坐标。
“净化血海,并未断根。”玄阳低声说,“它换了方式。”
冥河皱眉:“你是说,那些被斩灭的魔念,其实留下了痕迹?”
“不止是痕迹。”玄阳站起身,“是种子。它们不再强攻,而是潜伏,依附于情感、记忆、甚至道心抉择的裂隙之中。你斩杀眷属时的痛苦,便是它们可乘之机。”
冥河沉默片刻,忽然冷笑:“所以,连我的悔意都能被利用?”
“正因是你真实的悔意,才最易被捕捉。”玄阳望向水面,“魔神所图,从来不是毁掉什么,而是让秩序自我怀疑。当你开始质疑自己的道,便是它胜利之时。”
冥河握紧剑柄,指节泛白,却没有再说话。他知道玄阳说得对。那一夜他挥剑连斩三十七人,每一剑都快准狠绝,可事后独坐莲台,耳边全是无声的质问。他曾以为那是道心动摇,现在才明白,那正是敌人想要的结果。
玄阳转身走回岸边,在一块平坦石上盘坐下来。他取出通天箓,置于膝上,笔尖未动,神思却已沉入大道纹理之中。若魔念能藏于法则缝隙,那符箓是否也该改变?不再只是封、镇、斩,而应能唤醒、引导、承载?
他闭目凝神,心中勾勒一道新符雏形——无形无相,不依纸墨,只以意志为引,以共鸣为基。它不压制邪祟,而是点亮本心;不封锁记忆,而是助人直面执念。如同灯照暗室,非驱逐黑暗,而是让人看清自己站在何处。
时间流逝,血海依旧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玄阳睁眼。他没有落笔,只是将通天箓轻轻收起。
“你已无碍。”他对冥河道。
冥河点头:“我亦不会再迷。”
“那你接下来如何?”
“守在这里。”冥河望着血海,“这些人因我而生,因我而死。他们的执念若不能超脱,我便替他们扛着。只要我还站着,血海就不会再沦为他人棋盘。”
玄阳看了他一眼,未再多言。
他起身,拂尘轻摆,正欲离去,忽听冥河问道:“你会回来吗?”
玄阳脚步一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若需要确认一件事是否真正结束,总会回到源头。”
话音落下,他腾身而起,悬于半空,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血海。水面如镜,映不出天光,也照不见人心。唯有那道沉入地脉的黑线,仍在缓慢前行。
他抬手,指尖凝聚一道微弱符光,投入水中。光随水流而动,追着那条黑线而去,渐渐隐没于深处。
片刻后,符光骤然熄灭。
玄阳眉头微蹙。
就在那一瞬,冥河手中的阿鼻剑突然震颤,剑身嗡鸣,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猛地抬头,看向玄阳。
玄阳缓缓落下,重新站定岸边。
他盯着水面,声音低沉:“它不是在逃。”
“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