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的右手仍摊在膝头,掌心朝上,指节微微弯曲,像是承接着什么,又像是要递出什么。远处那块滚落的碎石静卧灰堆,尘烟早已落定。他的呼吸比先前更缓,断臂处的皮肉不再发紧,而是与体内经络渐渐相融,如同干涸河床重新接通了源头。
他没有睁眼,却感知到一道气息由远及近——脚步很轻,踏在焦土上却不陷不沉,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某种无形的节奏之上。来人停在他身前三步,未跪,未语,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他眉心。
玄阳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拂过地面那株嫩芽。叶尖微颤,露珠未凝,却已有生机流转其上。他收回手,终于睁开眼,看向面前之人。
“你来了。”
那人点头,双目异于常人——瞳中有纹,层层叠叠,如天地刻痕。他叫仓颉,自幼能见风之轨迹、云之脉络、蚁行之序、鸟飞之规。他曾以石为纸,以骨为笔,将所见万物之形刻于岩壁,虽无人识得,却暗合自然之道。
此刻他望着玄阳,声音低而稳:“师尊召我,可是因那符?”
玄阳不答,只将手掌再次贴向地面,五指张开,掌心与泥土相触。片刻后,他道:“听。”
仓颉一怔。
“不是用耳。”玄阳闭目,“是用这里。”他点了点心口。
仓颉迟疑片刻,依言盘坐,双手扶膝,试着放空思绪。起初只觉焦土干硬,气息死寂,可渐渐地,他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震动,从地底传来,不似心跳,也不似风动,倒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
“它活着。”玄阳轻声道。
仓颉猛地睁眼:“这地……还能活?”
“它从未真正死去。”玄阳抬手,指向天际流云,“你看那云,为何东移而不南去?为何聚而不散?因其行有律,动有则。此即道迹。”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眼中所见之纹,非虚妄,乃天地言语。只是世人不懂,便以为无字。”
仓颉低头,望向自己双手。他曾以为那些刻下的符号只是记事之用,如今才明白,它们本就是一种回应——对天地秩序的回应。
“我想学。”他说。
玄阳摇头:“不是学画符。”
“那是?”
“是成为能听见的人。”
他伸出右手,在空中缓缓划了一道弧线。没有光,没有声,也没有灵力波动。可就在那一划落尽的瞬间,仓颉瞳孔微缩——他看见一道极淡的痕迹留在空中,如同水波漾过之后的余痕,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你看到了?”玄阳问。
“看到了。”仓颉声音微颤,“像……风走过留下的脚印。”
玄阳点头:“那就是符。不在纸上,不在朱砂里,而在你看见它的那一刻。”
仓颉深吸一口气,学着玄阳的样子,伸手在空中虚划。他用力过猛,指尖带起一丝微风,可什么也没留下。
他又试一次,再试一次。三次之后,额角已渗出汗珠,可空中依旧空无一物。
“我……不行。”他低声道,手指微微发抖。
玄阳忽然起身,动作缓慢却不滞涩。他走到不远处一块焦石旁,蹲下身,拾起半截枯枝。递过去时,只说了一句:“画你刚才看到的云。”
仓颉接过,犹豫片刻,在焦土上勾出一道起伏的曲线。线条歪斜,边缘粗糙,毫无章法。
玄阳看了,又问:“你还记得蚂蚁怎么走的?”
仓颉一愣,随即闭眼回想。方才来时,他曾见一队蚁群穿行裂隙,步伐整齐,转折有序。他睁开眼,另取一根细枝,在另一处地上画下一条曲折小线。
“再画风。”
他想了想,手腕轻转,划出几道交错的斜线。
玄阳看着那三道痕迹——云、蚁、风——忽然伸手,在三者之间连出一笔。那一笔不长,却贯穿三形,收束于中心一点。
“看。”他说。
仓颉凝视良久,忽然发现,那三道原本杂乱的线条,竟因这一笔而有了呼应,仿佛彼此之间生出了某种联系。
“这不是符形。”玄阳道,“这是意。”
仓颉心头一震。
“你不必模仿我如何画,你要记住的是——你为何画。当你心中有了‘它该如此’的念头,符便已在了。”
他转身,面向远方一片荒原:“去那边,随意画一道。”
仓颉握紧手中枯枝,走向百步外一处平坦之地。他停下,闭眼,不再想着成形、发光、显效,只是回想着脚下土地的震动,头顶流云的移动,耳边微风的低语。
然后,他抬手,以枝代笔,随手一划。
那一道线落下时,毫无异象。可就在他收手刹那,指尖忽有一丝温热掠过,一道极淡的金光自笔端逸出,落入土中。紧接着,两株新芽破土而出,嫩叶舒展,迎风微摇。
仓颉僵在原地。
玄阳缓步走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两株新生之物。
“你画的不是符。”他说,“是你看见的世界。”
仓颉转头看他:“可它……真的有用?”
“有用?”玄阳望向大地,“你看那芽,它破土而出,是因为你的光吗?不。是因为你那一划,触动了它本该生长的时机。你没有创造,只是唤醒。”
他抬手,轻轻按在仓颉肩头:“凡人不能呼风唤雨,但可以知道风从何来,雨往何处。你能看见天地之纹,便是载道之器。”
仓颉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触土。
玄阳并未扶他,只将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其眉心。那一瞬,仓颉识海中仿佛有潮水退去,露出一片清晰印记——正是他刚才随手一划的全过程:心之所感,手之所动,意之所至,无不分明。
那不是传授法诀,也不是灌输神通,而是一种记忆的封存,一种道途的确认。
“仓颉。”玄阳的声音如古钟轻鸣,不高,却传得很远,“你已初成。”
话音落下的刹那,四周焦土轻轻一震。那日玄阳以意念凝出的半透明符纹残迹,竟悄然浮现一瞬,浮于空中,轮廓模糊,边缘柔和,随即无声融入大地深处。
仿佛这片土地,也承认了这一刻。
仓颉缓缓起身,重瞳之中映出眼前裂隙中新绿蔓延之景。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叩首,然后退后三步,转身离去。脚步依旧轻,却比来时多了一份沉稳。
玄阳目送他走远,直至背影隐入薄雾。他未曾起身,也未再动。
断臂处新生的皮肉已完全融合,眉心符纹隐而不显。他坐在原地,周身无威压,亦无法力波动,可若有感知敏锐者靠近,便会发觉——空气中有种极细微的韵律在流转,如同春雨落地前的寂静,如同种子破壳前的等待。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摊放在膝头。
就像之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一只刚破土的嫩芽,轻轻碰到了他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