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的右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与星图共鸣后的微颤。那缕从北极星垂落的银光已消散,但眉心符纹仍在轻轻跳动,仿佛余音未尽。他没有收回通天箓,而是将那幅由符文勾连而成的星宿图缓缓下沉,直至悬浮于众人足前的虚空之中。星光如水流般铺展,二十八宿依序排列,符线交织成网,静静旋转。
风依旧停着,天地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按住了呼吸。
通天教主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动,不带杀气,却让四周空气为之一紧。他目光扫过星图,又落在玄阳脸上,片刻后开口:“我截教讲一线生机,不在天命,在人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敢画无人走过之路,便是持剑破障之人。我信他。”
话音落下,他并未结印,也未召出长剑,仅是屈指一弹,一道极细的剑气自指尖飞出,轻点在星图边缘一颗不起眼的暗星之上。
刹那间,天上对应方位的星辰微微一亮,虽只一瞬,却真实可察。
这不是试探,也不是附和,而是一种证明——以剑意引星辉,以行动表立场。
女娲眸光微闪,低头看向手中石胚。光影在表面流转,似在测算星力抽离后的承压极限。她沉默片刻,终是轻声道:“若真能避七处主星,补天尚可维系……但我仍忧其力不足。”
她话未说完,一直闭目的老子忽而睁眼。
太极图清光一荡,映照出天地间最细微的气机脉络。众人只见那虚浮星图之外,竟有数道极淡的符线隐现于空中,如同看不见的经纬,与玄阳所绘星图完全吻合,分毫不差。
老子淡声道:“符者,道之迹也。星者,序之基也。既符与星合,便是天意初显。”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重若千钧,“此阵,可行。”
随着他话音落下,太极图缓缓转动,一圈清辉洒下,将整幅星图轻轻托起,纳入阴阳轮转之中。那一瞬,星图上的光芒似乎稳固了几分,不再只是玄阳一人之道念所化,而是被太清道统正式承认为“合道之举”。
元始天尊脸色阴沉。
他站在原地未动,袖袍却微微鼓荡,显是心绪起伏。此前他对玄阳的质疑,并非全然出于私心,更多是担忧五圣合力一旦失控,反噬天地秩序,届时不仅阵破人伤,更可能动摇洪荒根基。
如今老子已点头,通天已站队,连女娲也松口动摇,局势已然逆转。
他冷视玄阳良久,见对方依旧立于星图之前,左手握着拂尘残柄支撑身形,右手指尖轻触通天箓页面,眉心符纹微闪,似在默默推演后续节点。那副模样,明知风险重重,却不退半步。
“你当真要独承中枢?”元始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玄阳点头:“阵眼设于昆仑墟底,由我镇守。四极阵枢分属四圣,诸位只需每日注入一丝圣力,维持星网不溃即可。不需亲临,不涉本源,亦无性命之危。”
“说得轻巧。”元始冷笑,“中枢若崩,牵连四方,圣力逆行,岂是一丝便可脱身?你以为这只是布阵,实则是在赌五圣道基!”
“所以我一人担责。”玄阳抬眼,目光澄澈,“若败,魂散于此,绝不牵连他人。若成,则共护苍生。我不求谁冲锋在前,只求各位肯留一线之力,供此阵运转。”
元始盯着他,眼神复杂。
他曾以为这弟子太过孤绝,断臂之后仍不肯退,如今看来,那不是倔强,而是清醒——他知道等不来万全之策,所以宁愿自己走在最前面,把退路留给别人。
良久,元始拂袖转身。
“既太清首肯,我亦不拦。”他说完这句,脚步不停,身影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虚空之中。
虽未明言支持,但默许已成事实。
玄阳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头略微松弛。右臂深处仍有一阵阵钝痛传来,像是新生经络尚未完全契合灵根,每一次运力都像在撕裂旧痕。他没有理会,只是将全部心神沉入通天箓中,开始逐一标记阵法节点。
星图在他眼前缓缓旋转,每一颗星辰的位置、每一条符线的走向,都在识海中反复推演。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不仅是对天地负责,更是对那些愿意信任他的人。
老子闭目盘坐,太极图悬于头顶,已进入深层悟道状态,不再言语。
通天教主收剑入鞘,负手立于玄阳身侧,默默守护。他没有再说话,但那份支持早已无需多言。
女娲未走。
她仍站在原地,手中石胚微光闪烁,目光却始终落在玄阳身上。她看着他指尖在星图上游移,看着他眉心符纹时明时暗,看着他因隐痛而不自觉地咬住下唇。
终于,她开口:“你可知,补天所倚七星,皆与人间命脉相连?若星力动荡,城郭将倾,百川倒流,百姓如何安生?”
玄阳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已在图中标记避让区域。七处主星不动,边缘十二星轨取其三,且每日抽取不超过三刻钟。足够维持星网运转,不会影响补天结界。”
女娲凝视着他,眼中忧虑未散:“可你自身呢?中枢由你独承,这意味着你要日夜不休地维系阵法平衡。你的道基刚经历重塑,经得起这般消耗吗?”
玄阳沉默片刻,低声道:“没人比我更适合。”
“为何?”
“因为我听得见它们的声音。”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仿佛承接某种无形之物,“风中有符,雨中有律,星动之时,大道低语。这些声音,别人听不到,但我能。只要我还听得见,就还能调校节点,修正偏差。”
女娲怔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玄阳曾独自登临昆仑绝顶,在雷暴之夜静坐七日。那时无人知晓他在做什么,直到第七日清晨,天际一道紫电劈落,却被无形之力偏转方向,坠入荒谷。事后查明,那是北斗第七星偏移引发的劫雷,而玄阳,正是在用符文校正星轨。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在做这样的事。
她张了张嘴,似想再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玄阳已低下头,继续推演。
他的指尖划过一颗赤红星体,符纹随之亮起,随即在识海中模拟其牵引之力对周边星宿的影响。过程缓慢而精密,不容丝毫差错。
女娲静静看着,手中的石胚微微发烫。
远处,通天教主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抬头望向苍穹——那道漆黑裂缝依旧悬挂天际,但边缘似乎比先前更加模糊了一分。而在更深的夜空中,几颗原本黯淡的星辰,正悄然增强亮度,像是被某种力量唤醒。
他没有惊动他人,只是悄然握住了剑柄。
玄阳的右手忽然一抖。
一页符纸从通天箓中自行飘出,悬浮半空,上面浮现出一段扭曲的符文,像是被外力强行烙印进去。那文字不属于任何已知体系,笔画杂乱,却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混乱气息。
玄阳瞳孔微缩。
他伸手欲触,那符纸却突然自燃,化作灰烬飘散。
女娲立刻上前一步:“那是……干扰?”
玄阳盯着灰烬落下的轨迹,声音低沉:“它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