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指尖悬在符纸上方,未落笔。那丝金光早已隐去,但识海深处的涟漪仍在,如风过湖面,余波不散。他不动声色,左手缓缓抚过通天箓封面,箓页微震,一页空白符纸无声滑出,浮于膝前。
拂尘残柄轻点地面,一道清气自地脉升腾,顺着指节流入体内,洗荡神识。他闭目,心神却逆溯而上,沿着那缕梵音残留的轨迹,一寸寸探向虚空尽头。这声音不似传入耳中,而是直接渗入感知,如同水滴落入静潭,虽无声响,却扰了整片心境。
他察觉到了方向——西南方,极远之处,有某种存在正以极细的神念丝线垂落,悄然贴附在这片空间的边缘。不是强攻,也不是试探,而是像蛛网般静静铺展,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玄阳睁眼,眸光淡如晨雾。他没有驱散,也没有反击,反而将右手收回,搁于膝上,气息渐渐沉入地底,仿若陷入深定。与此同时,他在符纸上落下一笔,勾勒心月狐符的第一道弧线。笔势微顿,五行属相的位置被刻意错置半寸,看似无心之失,实则是有意留下的破绽。
符成一半,他停下,不再继续。通天箓悄然翻开一页,一道极薄的符纹自箓中溢出,贴附于新绘符纸背面,无声记录着空气中每一丝波动。那是他早年所创的“回音录”,能将外来神念的频率凝为符痕,留待后续推演。
幽谷寂静,星辉洒落残根之上,焦黑的断面裂纹又深了一分。那道嵌入其中的共鸣符印微微发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丝黑气自缝隙中渗出,刚冒头便被地脉清气冲散。可就在那一瞬,虚空某处,金光再闪。
这一次,玄阳捕捉到了。
那光并非直来,而是借星辰微芒折射而至,轨迹曲折,却精准锁定符图中心。其韵律与七宝妙树震动时的共鸣极为相似——柔和中藏锋,慈悲里带掠。他曾数次与此人交手,对方总以讲法为名靠近,实则步步索求,或夺宝物,或截气运,从未真正空手而归。
如今此人又来了,仍是老法子,只是更加隐蔽。
玄阳依旧不动,连呼吸都未曾改变。他缓缓将心月狐符收起,放入通天箓夹层,动作平稳如常。随即取出另一张符纸,开始绘制尾火虎符,手法缓慢,每画一笔都要停顿片刻,似在思索,又似力有不逮。
他的姿态,像极了一个困于阵理、难以突破的求道者。
而在西南虚空,云海无垠,一朵金莲虚影静静悬浮。莲心盘坐一人,身披袈裟,面容慈和,双目微阖,唇角含笑,正是准提道人。他的一缕神念穿行万里,如丝如线,缠绕在幽谷上空,细细感知着下方每一丝动静。
当他看到玄阳错置心月狐符、停滞推演、气息沉滞时,眉梢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他在心中低语,“符道虽奇,终究未能跳出天象地脉的桎梏。这般推演,怕是三日也难成一宿。”
他并不知那符纸背后的回音录已悄然记下他神念的每一次波动,更不知玄阳此刻的迟缓,是故意为之的假象。
准提缓缓睁开眼,眸中金光一闪即逝。他本欲借抗魔之名介入东方大局,若能助玄阳布阵,便可顺势留下因果,待阵成之日,再以“护法”之名执掌一角,西方教便有机会染指星辰气运。可眼下看来,此阵尚未成型,玄阳亦未悟透星宿相生之理,反倒给了他更多操作余地。
“不必急。”他轻声道,“待其阵基将立未立,我再携七宝妙树亲至,以助阵为名,暗中搅乱符序。彼时诸圣皆知我曾出手相助,纵有质疑,也难驳我道义。”
他冷笑一声,神念再度渗透,金光比先前稍盛,如细雨洒落,无声浸润玄阳神识边缘。他要让这干扰持续不断,不伤其根本,却扰其节奏,使其在关键节点上出现微小偏差——那便是崩塌的起点。
然而,就在金光触及符纸的刹那,通天箓内一页符纹悄然翻动,将那波动完整录下。玄阳仍闭目端坐,手指却已在袖中轻轻划动,以血为墨,在掌心画下一道微型坐标符,标记出金光源头的大致方位。
他知道是谁。
他也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但他不点破。
真正的博弈,不在明面争锋,而在无声对弈。对方以为他困于推演,实则他早已将棋局反推——你窥我一眼,我便记你一痕;你动一分,我便锁你一寸。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残根深处那道裂纹。黑气又被压下,但禁制的松动已无法逆转。他不能久留此地,必须加快进度,却又不能显得太过顺利,否则反而会引起对方警觉。
他再次提笔,绘制箕水豹符。这一次,他依旧在五行交接处留下细微瑕疵,仿佛对水木相生的理解尚有不足。符成之后,他将其置于地书副本旁,任其与地脉光影交叠,看似在对照修正,实则借此掩护,将前几枚辅星符的真正结构悄然封入通天箓最底层一页。
那是他真正的成果,不现于外,只藏于心。
时间缓缓流逝,星轨在夜穹中悄然移动。玄阳连续绘制三符,皆有破绽,气息起伏不定,宛如陷入瓶颈。准提的神念始终未撤,反而因玄阳的“困顿”而稍稍放松戒备,渗透得更为深入。
就在这一刻,玄阳忽然抬手,拂尘残柄轻敲地面三下。
地脉清气骤然涌动,顺着符纸边缘流转一圈,将所有残留的金光痕迹尽数冲刷。与此同时,通天箓内,那页记录梵音频率的符纹悄然合拢,化作一枚暗红符印,被他以指血封存于箓页夹缝。
他低头,看着手中最后一张未完成的符纸,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缕精血,准备绘制第四组最后一符——斗木獬。
笔锋刚落,虚空某处,金光猛然一颤。
玄阳没有抬头,也没有停笔。
他知道,对方终于察觉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