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敏睁开眼的瞬间，四周的虚无开始扭曲、重组。
她看到的景象与千寒不同——不是亿万光点，而是一条蜿蜒的河流。
河流没有源头，没有尽头，河水是透明的，却映照着无数画面。那些画面闪烁流转，如同倒映在水中的万花筒。
这是她的轮回感悟呈现——时光之河。
与千寒从“生死”切入不同，钟敏的轮回感悟，始于“记忆”。
在轮回幻境中，她经历了十二次完整的人生。
第一次，她是皇宫宫女，见证了王朝的兴盛与衰败，最终在战乱中死于流矢。
第二次，她是商贾之女，走南闯北，积累了万贯家财，却在一次海难中葬身鱼腹。
第三次，她是江湖女子，爱恨分明，最终为情所困，自绝于断崖。
每一次轮回，她都带着清晰的记忆。
她能记住上一世的点点滴滴，能记住每一次死亡的痛苦与不甘。
这让她比千寒更早意识到这是幻境，但也让她承受了更大的折磨——因为每一次死亡，都是真实的痛苦；每一次离别，都是真实的悲伤。
记忆，成了她的枷锁。
在第六次轮回时，钟敏开始尝试遗忘。
那一世，她是一个普通的农妇，嫁给一个普通的农夫，生儿育女，平淡终老。在死亡来临前，她试图忘记前五世的记忆。
她成功了。
但也失败了。
成功的是，她确实忘记了许多细节——那些痛苦的、悲伤的、不甘的细节。
失败的是，她发现有些东西，即使想忘，也忘不掉。
比如对“生”的渴望。
比如对“死”的恐惧。
比如对“情”的执着。
这些不是具体的记忆，而是烙印在神魂深处的本能。
钟敏开始思考。
轮回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每一次轮回都要带着前世的记忆，那么轮回就成了酷刑——无尽的重复，无尽的痛苦。
如果每一次轮回都要遗忘前世，那么轮回就成了虚无——没有积累，没有成长，每一次都是重新开始。
真正的轮回，应该是什么样子？
在第九次轮回时，钟敏找到了答案。
那一世，她是一个修佛的老尼，青灯古佛，参禅悟道。在生命最后时刻，她看到了自己这一生的“缘”。
不是记忆，而是缘。
缘起，缘灭，缘续。
每一段缘，都是一条线，将她的生命与他人相连。
父母缘、兄弟姐妹缘、夫妻缘、子女缘、朋友缘、仇人缘
这些缘交织成网，构成了她这一世的人生。
而死亡，不是缘的终结，只是这一世缘的暂别。
缘未尽，终会再续。
缘已尽，各自安好。
这就是轮回。
不是记忆的重复，而是缘的延续。
不是生命的重启，而是因果的循环。
明悟这一点时，钟敏的神魂深处，那层因与苮苮公主融合而产生的隔阂，彻底消散。
她的气息开始攀升。
碎星巅峰，碎星圆满，踏入陨空
与千寒一样，水到渠成，没有雷劫。
当她的气息稳固在陨空境时，时光之河开始倒流。
河水逆流而上，那些倒映的画面开始重组、融合，最终在她面前凝聚成一道人影。
是千寒。
不，不完全是千寒。
那是千寒留在轮回之眼中的一道“缘”。
通过这道缘，她看到了千寒的轮回感悟，看到了千寒此刻的犹豫。
她也看到了那条光点阶梯，看到了阶梯深处更本源的轮回道则。
“千寒。”
钟敏轻声呼唤。
她的声音透过时光之河，透过那道缘，传入了千寒的感知。
千寒猛然转头。
他看到了。
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轮回道则的共鸣。
他看到了钟敏，看到了钟敏身后的时光之河，看到了钟敏眼中与自己同样的明悟。
“你也突破了。”千寒的声音有些沙哑，在这片虚无中回荡。
钟敏点头，踏着时光之河，走到千寒身边。
两人并肩而立，看向那条光点阶梯。
“你想踏上去？”钟敏问。
千寒沉默片刻：“踏上去，有可能感悟到更深层次的轮回道则，修为再进一步。但也有可能被轮回道蕴吞噬，陷入沉沦。”
“我陪你。”钟敏说。
千寒转头看她。
钟敏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坚定：“轮回道则太深奥，一人独行，容易迷失。两人同行，至少可以相互照应。”
千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但他摇了摇头：“太危险。你刚突破，境界未稳，不宜冒险。”
“正因刚突破，才更需要巩固。”钟敏看向阶梯深处，“轮回道则的感悟，不是闭关苦修就能获得的。机会难得，错过可惜。”
她顿了顿，轻声道：“更何况魅影族正在肆虐。我们每强一分，昆仑就多一分希望。”
这句话，击中了千寒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
外面，魅影族危机犹如悬在地球亿万生灵头顶的屠刀，随时可能落下。
地球危在旦夕。
他们在这里多停留一刻，外面就可能多死无数人。
但若贸然踏出这一步
千寒深吸一口气，抬起了脚。
他的脚悬在光点阶梯的第一级台阶上方，只要落下，就将踏入更深层次的轮回幻境。
钟敏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她知道，这一步必须由千寒自己决定。
时间仿佛凝固了。
千寒的脚悬在那里，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识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一个紫衣青年手持葬天戈被数十个陨空境，主宰境的魅影族团团围住一个白裙少女脚踏九龙鼎在万千魅影族中翩翩若舞…七位老人燃烧精血神魂，化身星辰冉冉升空…浩瀚昆仑寸寸崩塌，化为混沌…
那是属于他远古昆仑时期的记忆。
“这一世的地球，这一世的华夏不容践踏！”
灵魂深处响起一道声音。
千寒的脚，缓缓收回。
“修为固然重要，但，守护家园更重要，我们该回去了。”
钟敏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两人同时运转刚刚感悟到的轮回道则。
轮回道则在体内流转，与这片秘境的轮回道蕴产生共鸣。
他们的眼睛开始发生变化。
千寒的眼中，浮现出无数光点，那些光点旋转、重组，最终凝聚成一条通道的虚影。
钟敏的眼中，时光之河倒流，河水汇聚，同样凝聚成一条通道的虚影。
两条虚影在空中交汇、融合，化作一条稳定的虚空通道。
通道的另一端，隐约可见昆仑山死亡峡谷的景象。
“走。”
两人同时踏出一步，迈入虚空通道。
通道中，时光扭曲，空间折叠。
只是一步，却仿佛跨越了千年。
当他们再次脚踏实地时，已经站在了死亡峡谷之中。
轮回之眼的裂缝，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峡谷中，灰雾依旧，死寂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