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虚无的黑暗，而是一种沉重的、仿佛浸在深海最底处的黑暗。张少轩的意识悬浮在这片黑暗中，无法动弹，无法发声，甚至无法“思考”——每一个念头的生灭都像在粘稠的胶水中穿行，缓慢而费力。
但他能“感知”。
感知到外界的光线、声音、气息，甚至情绪的波动。
他“看到”了疗养室乳白色的天花板，“看到”了围在床边的众人脸上焦急的神情，“看到”了龙清影红肿的双眼和无声滑落的泪。他“听到”了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听到”了众人的低语与叹息，“听到”了萧战召集开会时沉重的脚步声。
当葬天戈以黑炭头小孩的道体显化，用一副老气横秋的语气说他“死不了”时，张少轩的意识深处甚至泛起一丝微弱的笑意——这破戈，明明心里着急，还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而当众人陆续离开，房间里只剩下张笑天时，张少轩的感知变得格外清晰。
他“感受”到那只颤抖的手握住自己冰冷的手掌，“听”到了那些压抑了三百年的哽咽与忏悔，“触摸”到了那滴落在自己额头上、滚烫的泪水。
父亲。
这个词汇在张少轩的意识中缓缓浮现。
三百年前，母亲姬灵儿独自返回永恒星域，承受巨大危险艰难产子，将他抚养成人。从小到大，他问过无数次关于父亲的事，母亲总是温柔地抚摸他的头，说：“你父亲是个英雄，他在一个非常神秘的地方，需要你自己去寻找。”
他当时不明白母亲话中的含义，现在，他明白了，因为，母亲离开地球后，她自己也找不到回到地球的路了，罗天结界，完全把整个地球隐匿在了虚空之中。
年幼时他不理解，甚至有些怨恨——为什么父亲不能来永恒星域找他们？为什么要把母亲和他丢在这里？
直到他游历星空，见识过无数文明兴衰，目睹过强者为守护故土血战至死，他才渐渐释然：有些选择，无关对错，只关乎责任与信念。
或许，自己的父亲也是一个这样的人吧！
而现在，听着张笑天跪在床边，一字一句的忏悔与承诺，张少轩意识深处最后那一点芥蒂，如冰雪消融。
“换成我……在那个位置……大概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吧……”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他感到灵魂深处某种无形的枷锁，“咔嚓”一声，断裂了。
而就在这枷锁断裂的同一时间——
识海深处，那株三尺高的混沌树，忽然剧烈震颤！
不是一片叶子，不是一根枝条，而是整株树身，都在发光。
紫色的雷霆叶片与黑色的混沌叶片同时脱离枝头，在虚空中交织、融合，化作一场紫黑色的光雨。光雨洒落，浸润张少轩濒临枯竭的识海每一寸角落。
混沌树——浩瀚宇宙公认的“第一神物”，建木分裂出的三大世界树之一——此刻，终于展现了它真正的威能。
它不是简单地“治疗”张少轩的伤势，而是在……“重塑”。
从最本质的层面，重塑他的肉身、神魂、乃至识海世界的根基。
张少轩的“感知”，开始从外界向内收缩。
意识沉入识海。
然后，他“看见”了——
原本的识海空间，是一片紫金色的雷域。天空悬浮着雷神殿的虚影，地面流淌着雷霆凝聚的河流，空气中弥漫着混沌的气息。虽然气象恢弘，但终究只是一个“领域”，一个“空间”。
而现在，这片识海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混沌树洒下的光雨融入雷域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每一道雷霆。雷霆开始“生长”——不是变多，而是变得更“真实”。它们开始分化属性：有至阳的纯金神雷，有至阴的幽冥魔雷，有生灭交织的混沌劫雷，有蕴含时间法则的岁月古雷……
雷霆分化后，开始构筑“世界”的骨架。
金色的神雷升腾，化作高悬的“太阳”；银色的月华雷沉降，凝聚成皎洁的“月亮”；青色的乙木雷扎根大地，生长出参天古木；蓝色的癸水雷汇聚成河，奔腾流淌；赤色的离火雷在山脉深处孕育地火；黄色的戊土雷夯实大地根基；白色的庚金雷凝成矿脉；黑色的玄阴雷沉入地底，开辟幽冥……
这不是幻觉。
张少轩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片识海中的每一道雷霆，都拥有了真实的“属性”，真实的“法则”，真实的……“生命”。
它们不再是单纯的能量，而是构筑一个完整世界的基本元素。
当然，这个世界目前还只是处于萌芽状态，如真似幻。
更惊人的变化发生在识海中央。
那株混沌树的根系，开始疯狂生长。
根须穿透识海的“边界”，扎入冥冥中不可知的维度，从无尽虚空中汲取最本源的混沌之气。树干开始拔高，从三尺到三丈，到三十丈，直到百丈……最终化作一株顶天立地的巨树，树冠撑起识海的“天空”，根系稳固识海的“大地”。
树身表面，紫色的雷霆纹路与黑色的混沌纹路交织，每一道纹路都闪烁着大道的韵律。
而随着混沌树的成长，张少轩的肉身也在发生根本性的蜕变。
皮肤下，那些原本只是“印记”的雷纹，开始真正融入血肉骨骼。每一道雷纹都像一条微型的雷霆经脉，在体内自成循环，吞吐着混沌树从虚空汲取的混沌之气。骨骼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紫色雷晶，骨髓中流淌着液态的雷霆精华，五脏六腑被一层淡淡的混沌光膜包裹，每一次搏动都引动外界天地灵气的共鸣。
混沌雷体——这门传说中只有先天混沌之躯才能修炼成的无上体质，在此刻，真正“成型”了。
但这还不是结束。
识海天空，那座一直悬浮的雷神殿虚影，忽然发出了低沉的轰鸣。
神殿大门缓缓开启。
不是打开一道门缝，而是彻底洞开。
门内涌出的不是雷霆，而是一片……“世界”。
张少轩的意识“看”向门内，然后震撼了。
那里面，不是他想象中的宫殿内部，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雷霆宇宙。星辰由雷霆凝聚，星河由电光编织，星云中翻滚着亿万种不同属性的雷暴。宇宙中心，一座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宏伟的雷霆神殿静静悬浮，殿身表面流淌着时光长河，殿檐下悬挂着因果之链，殿门两侧矗立着执掌毁灭与新生的雷霆神将虚影。
“这……不是昆仑界的宝物……”
一个明悟，在张少轩意识深处炸开。
雷神殿的位格，远超出他之前的认知。它蕴含的法则深度、它展现的世界规模、它那种凌驾于寻常“至宝”之上的“道韵”……这绝不是远古昆仑界能够孕育出的东西。
它来自更高位面。
来自某个连造化境大能都只能仰望的维度。
而此刻，这座雷霆宇宙，正在与张少轩新生的“雷海识界”……融合。
不是吞噬，不是覆盖，而是“交融”。
就像两幅同源的画卷，拼接成一幅更完整、更恢弘的巨作。
雷霆宇宙中的星辰落入识海，化作夜空中真实的星辰；雷霆宇宙中的星河蜿蜒而下，与识海中的雷霆江河交汇；雷霆宇宙中心的那座宏伟神殿，则缓缓沉降，最终与识海中那座雷神殿虚影……合二为一。
“嗡——！！！”
整个识海世界，发出一声满足的颤鸣。
融合完成的刹那，张少轩的意识“看见”了——
他的识海，已经不再是一个“空间”。
而是一个真实的、完整的、拥有自我法则循环的……“世界”。
天空有日月星辰轮转，大地有山川河流纵横，地底有幽冥阴雷沉浮，虚空中有混沌之气流淌。世界中央，混沌树顶天立地，根系稳固九幽，树冠托举苍穹。世界深处，雷神殿静静悬浮，殿身与这个世界完美融合——它既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又是这个世界“雷霆法则”的具象化。
只要张少轩一个念头，雷神殿就能在世界任何位置瞬间凝聚。
只要他愿意，他能调动这个世界所有的雷霆之力——不是借用，而是“主宰”，因为这个世界，本就是他的混沌雷体、他的识海、他的“道”所化。
“原来如此……”
张少轩的意识在雷海世界中缓缓游弋，感受着每一道雷霆的呼吸，每一寸土地的脉动，每一颗星辰的轨迹。
“雷神殿……只有在混沌雷体修士手中，才能显化出真正的威力。”
“因为它本身，就是‘雷霆大道’的具象。而混沌雷体……是能够承载、乃至演化这条大道的‘容器’。”
“两者合一，才是完整。”
明悟如清泉流过心田。
张少轩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境界虽然没有立刻突破，但“根基”已经被重塑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现在的他，虽然依旧是陨空境初期，但真实战力、对雷霆法则的掌控、乃至未来的潜力……已经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更重要的是，他拥有了一个“世界”。
一个以雷霆为基、以混沌为源、以他的意志为最高法则的……体内世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以后，他的修炼将不再单纯依赖外界的灵气——他的体内世界会自行从虚空中汲取混沌之气，转化为最适合他的雷霆真元。
意味着对敌时，他可以调动一个“世界”的力量——哪怕这个世界还很稚嫩，但它的“质”，已经超越了寻常的星域。
意味着在未来，这个世界会随着他的成长而成长，最终可能演化成一片真正的雷霆星域，乃至……雷霆宇宙。
“呼……”
张少轩的意识在雷海世界中央，那座新生的雷神殿前缓缓凝聚，显化出一道虚幻的身影。
他抬头看着神殿匾额上那三个雷霆凝聚的古字——雷神殿，嘴角微微勾起。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穿透识海世界的壁垒，“看”向外界的病房。
父亲张笑天依旧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额头抵着手背，肩膀微微颤抖。
龙清影、云烟、罗海燕三人应该守在门外，他能感知到她们的气息。
千寒、钟敏、秦骁他们正在会议室商讨应对荒讫的策略……
“该……醒来了。”
张少轩的意念微动。
雷海世界中，混沌树的枝叶轻轻摇曳。
一缕精纯到极致的混沌生机，顺着识海与肉身的连接，流淌而出。
外界，病床上。
张少轩冰冷的手指，再次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止一下。
他的睫毛轻颤，眼皮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了跪在床边的、那个满脸泪痕的中年男人。
张少轩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动了动。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干裂的唇间溢出：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