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经浮现，便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荡开圈圈涟漪。
刚刚还沉浸在掌控木星系、手握未来科技的宏大叙事中，凌笑的心神，却被一股来自过往的、混杂着浪漫与孤寂的情怀轻轻拽住。
那些探测器，是人类将好奇心凝结成的实体，是文明向未知宇宙投出的漂流瓶。
它们没有超凡的力量，没有系统的加持，仅凭着上个世纪最顶尖的智慧和最纯粹的勇气，一往无前地驶向深沉的黑暗。
“苏雯。”凌笑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帮我调出‘旅行者一号’的资料，以及它当前预计的坐标。”
苏雯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凌笑的心意。
星屿的数据库与全球公开的天文数据同步，她指尖轻点，全息星图的视角瞬间从壮丽的木星系统，猛地向外拉伸，越过土星、天王星、海王星的轨道，穿过由无数冰冷岩块组成的柯伊伯带，最终抵达了一个名为“日球层顶”的、概念性的宇宙边界。
那里是太阳风所能抵达的最远疆域，是太阳系的“国境线”。
一个微不可见的光点，在星图的尽头闪烁着。
旁边，一列数据清晰地陈列出来。
“‘旅行者一号’，发射于1977年，目前距离蓝星约240亿公里，早已飞出日球层，是第一个进入星际空间的人造物体。”苏雯的声音带着一丝敬意，“它仍在向我们发送信号，但由于距离过于遥远，信号强度已经衰减到极其微弱的程度。一次完整的通讯往返，需要超过45个小时。”
她顿了顿，补充道：“更关键的是，它的电力源，放射性同位素热电机，正在不断衰竭。根据最乐观的估计，到2025年左右，它将彻底失去与蓝星联络的能力，成为一座漂浮在星际间的静默丰碑。”
静默的丰碑……
凌笑凝视着那个光点，仿佛能看到那个承载着金色唱片、带着人类问候的孤独旅者，在冰冷死寂的宇宙中，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向着家乡的方向，发出微弱到几乎无法被听见的低语。
它看到了什么？
在日球层之外，在那片人类从未亲眼目睹的、真正的星际空间里，它经历了什么？
那些数据，承载着一个文明对宇宙最前沿的探索，却因为“距离”这个最基础、最无情的物理法则，被消磨得支离破碎，最终将归于永恒的沉寂。
距离、通讯衰减、能源枯竭……
这些词汇，在凌笑的脑海里，自动被翻译成了另一种语言。
“完美的祭品。”他轻声自语。
“系统，”凌笑抬起头，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澈，“我要进行一次献祭。”
【宿主请下达指令。】
这一次，凌笑的语气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和懒散，反而带着一种朝圣般的庄重。
“定位‘旅行者一号’探测器。我要献祭它与蓝星之间那几乎不可逾越的‘通讯信号衰减’这个负面概念。”
系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解析这个指令的意义。
剥离一个已经作用于物理现实数十年的抽象概念，其难度和因果牵扯，远超于简单地挪动一颗小行星。
【……概念锁定：“通讯信号衰减至不可识别阈值”。
正在评估献祭价值与执行难度……】
凌笑没有停顿，继续说道：“同时，以强化点为燃料，为‘旅行者一号’注入一次性的‘超空间数据回传’能力。我需要它将储存在机载设备里，以及此刻正在探测的所有数据，毫无保留、毫无延迟地，一次性全部传回蓝星！”
这不仅是要修复一条老旧的电话线，更是要将这条电话线，临时升级成连接两个星系的超光速光缆！
【复合指令已确认。】
【献祭目标：“旅行者一号”与地球之间的“通讯衰减”概念。】
【执行任务：注入一次性“超空间数据回传”能力。】
【警告：本次操作将构建一条跨越240亿公里的临时超光速信息通道，其存在形式将对沿途空间参数造成微小但可观测的扰动。
此行为的本质，是在向宇宙宣告一种超越当前文明理解极限的技术力量。】
【综合评估，预计消耗：强化点 -300,000,000点。】
三亿点。
为了一个即将报废的古董探测器，为了满足一份跨越时空的情怀，这个代价不可谓不巨大。
但凌笑只是微微一笑。
千金难买我乐意，何况这乐子里，还藏着对先驱者的致敬。
“执行。”
【指令确认。】
【强化点 -300,000,000。
当前余额：1,479,000,000点。】
【献祭启动……目标坐标锁定……因果律锚定……“通讯衰减”概念开始剥离……】
【超空间数据回传能力注入中……临时信息通道构建……开始建立与蓝星全球深空网络的链接……】
一股无形而伟大的力量，从星屿之上发出，瞬间跨越了光需要走二十二个多小时的遥远距离，精准地降临在那个孤独的探测器上。
与此同时，蓝星，漂亮国。
位于加州的金石深空通讯体系，作为全球最重要的射电望远镜阵列之一，正按部就班地执行着对“旅行者一号”的例行信号接收任务。
控制中心里，气氛有些沉闷。
夜班的研究员詹姆斯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盯着屏幕上那几乎与宇宙背景噪音融为一体的信号波形图。
解读“旅行者一号”的信号，早已经变成了一项考验耐心和想象力的考古工作。
“上帝，这鬼东西比我奶奶的心电图还平。”他跟同事吐槽道，“真不知道我们每天花这么多钱守着它还有什么意义。”
“闭嘴，詹姆斯，”他的主管，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呵斥道，“这是人类的丰碑，对它保持敬意。”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控制中心！
“警报！警报！检测到超高强度信号源！信噪比爆表！”
“来源是……我的天！确认来源是‘旅行者一号’！这不可能！”
詹姆斯瞬间睡意全无，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屏幕。
那条原本平直如死人心电图的波形，此刻正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山脉，峰值直接冲破了仪器的上限！
“数据速率……数据速率是多少？！”老教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一名技术员看着飞速滚动的数字，结结巴巴地回答：“教……教授……数据速率……堪比……堪比我们中心内部的光纤网络！”
整个控制中心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惊涛骇浪般的哗然。
一个四十多年前发射的探测器，用着早已过时的技术，从240亿公里外，传回了媲美现代光纤的庞大数据流？
这是幻觉？是外星人的恶作剧？还是……神迹降临了？
“快！将信号分发给全球所有合作的天文台！立刻组织数据解析！立刻！”老教授嘶吼着下达指令，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同时交织着狂喜、困惑与敬畏。
几乎在同一时间，兔子国、高卢鸡、米旗……全球所有拥有大型射电望远镜的国家，都接收到了这股来自星际深空的、不可思议的数据洪流。
科学界，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星屿之上，凌笑和苏雯面前的全息屏幕上，同样显示着这股数据洪流被解析后的成果。
一行行，一列列，震撼着所有看到它们的人类。
【日球层顶外侧精确磁场与高能粒子环境测量报告……数据模型与现有理论存在173的偏差。】
【星际介质（is）成分直接分析……检测到多种意料之外的重元素同位素，其丰度远超理论模型预测。】
【记录到一次来源不明的超高能宇宙射线爆发事件，其能量级数指向一个位于奥尔特云方向的未知源头……】
每一条数据，都是一篇顶刊论文，都是一个诺奖级的发现。
它们共同指向一个事实：人类对于太阳系之外的宇宙，认知错得离谱。
几十年来建立的理论模型，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如同沙滩上的城堡，被轻易冲垮。
一个全新的天体物理学时代，被“旅行者一号”这记来自过去的“回马枪”，粗暴地开启了。
屏幕上，经过星屿超级算力增强和渲染的最后一张图像缓缓呈现。
那是一片陌生的星空，背景是深邃得令人心悸的黑暗，远方的星辰因为没有了大气层的扰动，显得格外清晰、锐利，仿佛一颗颗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
在这片星空的角落，有一个极其暗淡、几乎无法分辨的蓝色光点。
“你让人类几十年前放飞的梦想，真正走得更远，也回家了。”苏雯凝视着那张照片，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动。
这个行动，没有带来直接的矿产，没有增强军事实力，甚至还亏损了上亿的强化点。
它纯粹是出于一种情怀，一种对人类自身探索精神的致敬。
而正是这种在冰冷的利益计算之外的感性，让她看到了凌笑内心深处，那片最柔软、最温暖的地方。
凌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再次握住了她的。
他们一同凝视着那片来自星际深空的星光，仿佛跨越了时空，与那些将一生奉献给星辰大海的先驱者们，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对话。
【叮！】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这一次，它的电子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情绪的色彩。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具有文明里程碑意义的深空通讯壮举，将人类文明的信息边界历史性地拓展至星际空间。】
【该行为极大地鼓舞了文明的探索精神，其人文价值与象征意义无法用强化点衡量。】
【综合评估，宿主已初步掌握超距信息传递的规则。
授予宿主战略级特殊技能：【超空间通讯（初级）】。】
【超空间通讯（初级）】：主动技能。
你可以在太阳系范围内，与任意指定坐标或设备建立一条无视常规空间距离的瞬时信息传递链路。
技能消耗与传输距离和信息总量相关。
凌笑心中一动。
如果说【深空监测网】是眼睛，那这个【超空间通讯】，就是嘴巴和耳朵。
有了它，他不仅能看到，还能与太阳系的任何一个角落进行实时对话。
他感受着新技能所蕴含的、那种打破光速壁垒的奇妙权柄，转头对苏雯说道：“从此，太阳系内，再无延迟。”
苏雯的目光从那片星空中收回，眼中的感动渐渐化为一种更深邃的光芒。
她轻声回应：“有些旅程，注定要被铭记。而我们的旅程，还将继续。”
星屿的中央数据库里，一条新的日志被永久记录。
与人类深空先驱“旅行者一号”完成了一次跨越二十二光时、持续三十七分钟的特殊‘对话’。】
就在凌笑回味着这次情怀之举带来的满足感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星屿主控台上那个新获得的【超空间通讯】技能图标。
一个刚刚被他按捺下去的、更加大胆、更加疯狂的念头，伴随着这份全新的权柄，再次悄然浮现。
既然能和探测器对话，那……和其他东西呢？